他只能缩着身子退开一段距离,耷拉着脑袋在地上坐下,独自咽下委屈。
回想下来,他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地址都没背好就被人半哄半骗地送到了九年前,路上被一道破门折磨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了,还要被一个高中生嘲讽?
放到半年前或许还好,但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有人顶着楼依然的脸,对他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银幕上鸡飞蛋打,烧烤摊扬起火舌,观众席笑声连连......
地面在震颤,身后的男人笑得呛了口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而他身边那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现在却把他给忘了。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的事,没有人愿意相信,更没人能理解,就连楼依然也不能。
那一刻,陆小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穿越那道门,为的是救下林乐声和蔡英达他们,改变灵川省沦为隔离区的命运。
可如果他成功了,未来九年间,世界上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和他拥有相同的记忆。
他将成为世上最孤独的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
哪怕多年后,他能将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楼依然听,哪怕她愿意相信,也不可能真正共情他的经历。
末日逃亡、摘星队内的点滴、还有废土上那段幻梦一般的日子,都将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海里,楼依然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为何那么爱她,她也不会知道,是她在灵泉镇救了他,给了他自己的血,给了他和自己一样的能力......
夜幕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缓慢而沉默地压了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余光中,楼依然注意到一旁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颤抖了起来。
她不安地转过头,看到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了耳根下触目惊心的长疤。
但更让她感到无措的是......
这位刚刚还笑嘻嘻给她递纸巾的男人,现在好像在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穿越者(4)
“那个, 大叔......”
楼依然弯腰凑近了点儿,小声问他:“你......还好吗?”
听到楼依然叫他大叔,陆小川抽得更厉害了, 粗重的喘息声在观众席安静的间隙听来格外明显。
不少人抻着脖子望过来, 一会儿看看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的七分裤男人, 一会儿又看看他旁边那个穿着校服、一脸无措的漂亮学生, 转过头就开始拉着身旁的人咬耳朵。
楼依然觉得很丢脸。
她当下只想离开, 握着揉皱的纸团起身到一半,又觉得这人哭成这样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刚刚不该对他那么凶的——她过得不好, 谁的日子又很容易?
这人单从穿搭上看就有种强凹出来的乐观,上衣紧绷绷、裤子也不合身, 八成是从垃圾堆里捡的;还有脸侧那道长疤, 顶着那张脸, 肯定很难找工作, 更不用说被派出来搞推销了。
楼依然出了一手湿汗,纸团也在掌心揉紧了, 她觉得既尴尬又抱歉, 只能顺毛一样在男人背上拍了两下。
“别哭了,要不我请你吃根烤肠?”
陆小川抽泣骤停, 猛地抬头看向楼依然。
难受归难受,他确实饿到快昏过去了。
他的身体似乎还没习惯楼依然的血,每次自愈都要耗费很多能量。
从裂隙出来那会儿陆小川就觉得自己已经透支了, 后面还硬撑着跑了那么远的路, 再不吃点东西, 恐怕真会死在这个鬼地方。
陆小川一脸期待地望向楼依然,帽檐下双眼清澈,叫楼依然再难收回刚刚的话。
仔细这么一看, 楼依然发现这人长得挺好看的。
眉眼标致,轮廓硬朗,哪怕脸上带了块疤,委屈巴巴的模样还是让人觉得很乖巧,他头发很长,但长发的造型搁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油腻,而且岁数看上去也不算大,也就三十上下。
她只能履行承诺,拉着新捡的大哭包来到烧烤摊前,付钱买了根烤肠然后递到他手里,哄小孩一样地说:“喏,给你,吃了就不要哭了。”
陆小川像头饿狼,烤肠到手两三口就吃完了,过后眼巴巴地看向楼依然,问她能不能再来一根。
楼依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无礼的要求。
她被问得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拒绝,但她有种直觉,要是拒绝或者直接离开,这男的很可能故技重施,当着一堆人的面没羞没臊地再哭一场......
楼依然叹了口气,给钱之前训小孩一样瞪着他,警告说这是最后一根了。
陆小川乖巧点头,笑得很纯真。
他发现楼依然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虽然从小就喜欢装酷扮狠,本质上却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是个善良的小天使。
但现在他和小天使之间的关系却变得有些奇怪。
他能看出来楼依然一直在防着他,眼看他烤肠到手就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离开。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他自己遇上这么个不要脸的大叔一直跟着,也会觉得心里发毛,更何况现在的楼依然还只是个17岁的高中生。
陆小川理智上觉得该和楼依然保持距离,尽可能表现得疏离、客套,但只要看见那张脸,他又会立马放松下来。
毕竟他们太熟了,熟到他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崩溃,也不用担心被嫌弃。
就像现在,楼依然不过是定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陆小川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别多想,我也住这边。”
陆小川说完抬手指向最远处的居民楼,楼依然只能将赶人的话吞回去,但她留了个心眼,侧身让路,示意陆小川走在他前面,同时从背包里悄无声息地掏出防狼喷雾、揣进校服口袋。
陆小川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举着烤肠细嚼慢咽,同时将步子放得很慢,余光不时留意楼依然的动向。
他一直都是这样,难受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哭过一场后,他决定不再委屈自己,首先要承认摆在面前的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而他势单力薄,绝不能心急,最好按部就班地来完成。
比如今晚,他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就很简单——搞清楼彦霖住几号楼几单元,剩下的就留到明天,吃饱睡好攒足精力后,大不了就挨家挨户地敲门去问。
楼依然的烤肠热腾腾的,表皮酥脆,绵密的淀粉把陆小川的身子也捂热了。
他心情大好,开始琢磨今晚在哪儿过夜。
口袋里只剩下四十不到,旅舍什么的应该是没戏了。
他换衣服前甚至没来得及擦干身上的血迹,现在就是一整个“行走的垃圾堆”,明天要是这个样子去见楼彦霖,说不定连门都捞不着进,这么看来,洗浴中心或许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陆小川这么想着,回过头好不见外地问:“那个,我刚搬来的,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家洗浴中心比较便宜啊?”
“......啊?”
楼依然有些发懵。
她花了一段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的潜在意图,想来想去又觉得这男的可能真的只是想去洗澡,只能摇头答:“街对面有两家,但我都没去过,你在手机上查查吧。”
陆小川点了点头,决定送完楼依然回家就去洗浴中心问价,明早再按原计划勒索曹洋洋,让他在项目组里做自己的内应,顺便搞几套干净衣服来。
如果一切顺利,和楼彦霖交底后,他就能原路返回了。
这时,楼少女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她问:“烤肠精,你脸上的疤怎么弄的?”
陆小川回过头。
“你叫我什么?”
“烤肠精啊。”楼依然理直气壮。
“我看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叫大叔可能不太合适。”
“您可算看出来了......”
陆小川冷哼一声,憋着的闷气勉强咽了下去。
“那我该叫你什么?小哭包?”
“好啊!叫我小哭包,那你就是烤肠精加大哭包!”
楼依然扬起下巴怼他,陆小川笑着摇头,心说高中生果然幼稚,取个外号都能有来有回。
他转身指向自己脸上的疤,接着楼依然刚刚的问题,煞有介事地说:“我这条疤,是被大猴子抓的。”
楼依然瞪大眼睛反应了一会儿。
“你是动物饲养员?”
“不是,”陆小川摇头,“我是猎人,抓我的是野猴子。”
“少糊弄人!现在哪儿还有猎人?”
陆小川:“你的世界没有,但在我的世界里,猎人是很常见的。”
“你是说你来自不同的世界咯?”
“没错。”
陆小川答得毫不犹豫。
他没想隐瞒什么,毕竟这事儿就算是他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也不见得会有人信。
转过头,穿校服的少女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但陆小川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