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真正出格的事,这还真是她头一回做。
说起来,刚刚要不是小山哥那么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她也不会鬼使神差地上车。
而且昨晚坐在门口喂猫的时候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楼依然清楚自己是个麻烦的人,明明是异类,内心渴望与人亲近,却还是不愿委身变得合群,不了解她的人通常很难适应她变幻不定的情绪,小山哥却应对得很好。
他说,除了他以外不许上别人的车。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楼依然一定会觉得厌恶,但从小山哥嘴里说出来,倒还挺温暖的。
他说他就要走了,这样也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她或许还能尽可能收敛自己那些讨人厌的阴暗面,给他留下点好印象。
楼依然闷头爬上了山顶。
崖边的观景台上有不少人在打卡拍照,楼依然在远离人群的草地上找了块空地坐下,这里不是欣赏日落的最佳地点,优点是足够僻静。
他们所在的山头位于Y市西北,是城郊最高峰。
远处的云霞被夕阳晕染得像幅水彩画,色泽清丽,不算浓重,天幕之下是大片青绿色的麦田,乍看之下,和废土世界竟也没什么两样。
盯着那轮澄透如蛋黄的残阳,陆小川突然觉得,要是他和楼依然能从这里开始也挺好。
在遗憾尚未发生、混乱尚未降临的年代,共度一些稀松平常的日子,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楼依然两手撑在草地上,和陆小川一起出神地望向天空。
她今天没穿校服,淡粉色兜帽衫,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罕见的朝气。
夕阳坠落得很快,每秒钟都更靠近地平线一些。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它落下。
来到这个时空以后,陆小川一直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
他告诉自己每在这个时空多停留一秒,回去后,余下的人生就少了一秒,但这天晚上,他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地球依然在转动,时间却仿佛停止了。
直到耳边响起低沉而规律的蝉鸣声,动静大到有些刺耳,他俩转头对视了一眼,楼依然后知后觉地摸向了口袋......
眼看她从兜里掏出手机,陆小川才意识到那不是蝉鸣,而是手机振动的声响。
来电备注是“天才老爸”,陆小川识趣挪远了些。
他搞错了一件事。
这个时空的楼依然和楼彦霖关系很好,她坚信自己的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天才科学家,甚至连报考B大都是为了帮他实现梦想。
回头想想,幸好楼彦霖刚刚不在家,要是流氓一样进门冲撞了人家,楼依然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楼依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语调轻柔地叫了声“老爸”,陆小川一边假装望风,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陪楼依然散心只是他这一趟的支线任务,找到楼彦霖才是主线。
或许是不想打破当下的氛围,楼依然起初声音很轻。
她问楼彦霖“那边是否顺利”,对方似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楼依然笑着说“那就好。”
后来她沉默了一阵子,再度开口时,嗓音沉了下来。
她问:“一定要去吗?”
听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楼彦霖似乎唠叨了很多话,楼依然叹出一口长气。
“好吧,”她说:“既然你连机票都买好了。”
落日彻底淹没,陆小川的心也跟着沉了。
楼依然挂断电话后,陆小川立马凑过去问她:“你爸要出远门?”
楼依然歪着身子和他拉开了距离。
或许是天色暗下的缘故,她脸色比刚才阴沉了不少。
“不是他,是我,搞不好我会比你先离开这里。”
她淡淡回了这句,说完垂下眼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什么意思?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楼依然没理会陆小川的问题,她放空了盯着深蓝色的天光,很久都没再说话。
所以刚刚她问是不是一定要去,主语其实是她自己。
她刚刚说话的语气很无奈,看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楼依然要去哪儿?她会离开很久吗?
明明是上学的年纪,应该没什么事比读书更重要吧?
天光彻底褪去,观光的游客陆续离开,周遭一片静谧,山下亮起熹微零星的火光。
冷气侵蚀了白日的余温,陆小川叫楼依然坐在这里不要动,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楼依然独自被冷落在山顶,抠着手指纠结要不要追上小山哥,和他一起走。
她有点儿担心他走了就不会回来。
和她在一起一定很无趣吧?一旦心情不好,就像块木头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除了父亲,世上还有谁会在她难过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哄她、逗她?又有谁会在她辍学陪父亲宣讲的时候,耐着寂寞等她回来呢?
她花在纠结上的时间总是很久,现在再去,应该已经追不上小山哥了吧?
她总是这样,想得多做得少,总在错过之后才明白失去的东西有多重要。
她总是这样......
——“我回来了。”
楼依然猝不及防扭过头,发觉小山哥已经喘着粗气在她身旁坐下了。
他刚刚爬山的时候不是很吃力吗?这回怎么......这么快?
小山哥递来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笑着对她说:“我们放烟花吧!”
“烟花?”
楼依然低头看向手里的仙女棒......
“噌——”
打火机引燃仙女棒的瞬间,前端亮起刺目的荧色花火.......
楼依然盯着那团烟火,感觉自己心上被阴影蒙住的那片角落,生平第一次照进了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穿越者(14)
第一根仙女棒即将熄灭时, 陆小川又点燃了第二根。
这些仙女棒是他在菜场借箱子时买的,老板说纸箱不卖,但顾客可以免费带走几个, 陆小川物色了半天, 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捆过年卖剩的仙女棒。
在他的印象里, 楼依然从来不会倒下。
面馆事故后, 是她用一大碗夹生的面条把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在摘星小队, 每次出任务她也总是冲在最前面。
她是灵泉镇奋战到最后的那个人,要说唯一一次消沉, 就是净化任务期间的那次争吵。
那晚离开她家的时候,陆小川在路上反省了很久。
他不该拖那么久才去找她, 把自家高傲的队长逼得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向他证明自己, 喜欢一个人就不该让她承受煎熬, 哪怕如今坐在他身边的是17岁的楼依然, 那也依然是他喜欢的人。
一个高中生难过时应该怎样安慰?
陆小川想了很久,觉得孩子嘛, 带她玩玩应该就好了。
那捆为了换箱子强行消费的仙女棒, 就这样派上了用场。
仙女棒绽放的烟火只有拳头大小,粉色、绿色、红色的火光不断变幻, 楼依然后来举累了,干脆把剩下的仙女棒在草地上插成一排,像欣赏喷泉表演那样, 拖着下巴盯着看。
她眼底映着不断变幻的花火, 唇角渐渐弯起一个弧度。
她问小山哥:“长大之后会好吗?”
见小山哥没明白她的意思, 楼依然继续说:“昨晚你说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只有我,只有我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呢?”
陆小川思考了一会儿, 问她:“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父亲吗?”
是楼彦霖擅作主张地将楼依然变成了他的实验品,楼依然当时只有12岁,陆小川想让她知道,无论楼彦霖的项目进展如何,那都不是她的错。
“不。”
楼依然却摇了摇头,“是因为我。”
她说:“我总是做不成想做的事,我想尽可能在科研上帮到他,如果我做得足够好,他应该早就成功了,但他直到今天还在卑躬屈膝地到处奔波,也是因为他的科研成果迟迟得不到认可,我妈才只能在外地打工,就连过年都回不了家......
“我也想在学校里交朋友,不是孙航那种根本不了解我的人,而是了解我之后,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等到我陪我爸出差回来,她们身边就有了新的朋友,那些准备好的礼物,到了后来,我根本就不知道该送给谁......”
烟花易逝,但它们会在熄灭前纵情燃烧。
这样的烟花给了楼依然勇气,让她能在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面前袒露自己,去面对那些之前羞于承认的懦弱。
“都是我的错。”
她苦笑着说:“我太容易放弃了,我活该这样。”
——“或许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呢?”
小山哥温和的嗓音随风飘过来,在烟花凋谢的那刻,再次将她点亮。
他握住楼依然的手腕,将她从草地上拉了起来,然后一路摸索过幽暗的树林,在山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