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看到了抽屉里的铁盒子,正是十八岁那年奶奶交给他的那只,里面是她和爷爷这些年为他攒下的生活费,奶奶说当年陆小川爸妈去省城打工,临走时爷爷只承诺把陆小川养到十八岁,现在他们实现了当年的承诺,之后的人生,陆小川就得靠自己了。
陆小川当然知道奶奶在说笑,上大学后她也没少寄钱过来,那些钱有零有整地夹在浸满樟脑丸香气儿的衣服里,用塑料袋包得结结实实,有些上头还沾着鱼血。
他时常觉得一切很不公平,他爱的人老得太快,来不及参与他规划好的未来,他找不到在大城市打工的动力,索性早早放弃回到小渔村,想陪奶奶度过余下的日子。
陆小川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证。
他记得18岁那年,考上Z大准备离开红湾岛的时候才发现身份证丢了,当时他花了很久才补办完成,好在这东西现在还在。
爷爷的智能手机很久没用,等待手机充电的时候他陪爷爷坐了一会儿,想帮他换掉接满的尿壶,爷爷扯着他不让,叫他去院子里找弟弟玩。
“弟弟长大了,他去城里上学了。”
陆小川摘下帽子,想让爷爷看清楚自己的脸。
“爷,我也长大了,我是从未来回来看你的。”
从这里到Z大,再从Z大到Y市,然后一路折返回原点。
他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不少荒唐事,终于见到思念已久的人,却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
“未来?”
陆文广像小孩一样咯咯地笑了。
他见过好几次来自过去的孙子,未来的倒还是第一次见。
陆文广眯起眼,笑呵呵地问:“未来什么样啊?”
“未来很糟。”
陆小川撇着嘴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一场爆炸把灵川省都给毁了,很多人都变成了怪物,幸存的人只能生活在避难所。”
“怪物长什么样?”
“什么样的都有。”陆小川语调平常,“有化成黑水在地上爬的,有像小黑那样只管看门儿的,也有长得和人一样、受了伤也不会死、伤口一眨眼就好了的。”
“那挺好。”陆文广笑笑,慢悠悠地总结:“百花齐放,和谐共处,但我应该等不到那天了,川儿,你可得保护好你奶。”
陆小川点头:“我不会让这些事发生的,爷,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斜斜洒进来,陆小川和陆文广,一老一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说的话都没人信。
在那段只有他们知晓的时光里,陆小川彻底放松下来。
他对着爷爷说了不少不着边际的话——那些除了陆文广没人会信、就算信了也不会像他那样一笑置之的话。
陆小川平静地说,陆文广就安静地听。
后来陆文广说:“川儿,爷觉得这事儿能成。”
陆小川被他逗笑了,“啥事儿?”
“拯救世界的事儿啊,别人我说不准,但你肯定能成。”
陆小川握紧他的手,“为啥?”
“因为你是川儿啊,打小就没你做不成的事,别人家孩子都蹲在岸上捞鱼,只有你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去,快去吧,爷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
陆文广粗糙的大手在陆小川手背上轻轻落下,缓缓合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该多多的休息,争取活得久一点,争取等来孙子的好消息,看看他亲手创造的世界。
他很快又回到了那艘老旧的渔船上,一边收网一边看陆小川在大海里游泳。
那时候很好,但现在也不错。
他希望自己的孙子能始终像游鱼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逆转未来(2)
爷爷睡着之后, 陆小川又在床前守了很久。
他从没有像那天那样仔细地观察过爷爷脸上的细纹、蜡黄色肌肤上每一块斑点。
爷爷睡着时偶尔会皱眉,陆小川几次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纹路。
他在葬礼上没敢去摸爷爷的手,他抗拒爷爷的离开, 不愿相信, 也不愿接受。
可那天, 将爷爷温热的手握在掌心时, 陆小川突然就理解了亲戚们为什么会把爷爷的死称为“喜丧”。
那是一场漫长的离别。
和蔡英达、林乐声的死不同, 只要你愿意面对,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道别。
太阳快落山时, 陆小川在爷爷的智能手机上绑定好自己的身份信息和银行卡,买了张明早出发、从Y市前往B市的机票。
他会拼尽全力阻止楼彦霖和夕瑞集团合作, 像爷爷说得那样, 把这事儿办成, 拯救世界。
虽然陆小川竭力避免和奶奶碰面, 返回港口的路上,那个提着菜篮、气势汹汹的六十老太还是从胡同里冲出来拦在路中央, 指着陆小川的鼻子叫他下车。
“就知道是你小子!头发留那么长还裹得跟个村姑似的!扮贼啊?”
奶奶嗓门很大、中气十足, 幸好她拦路时周围没人,不然全村都要知道陆家长孙回家的消息。
陆小川只能把车靠墙停好, 解释说自己急着回校,回家只是为了拿两件衣服。
“真是出息了!回来都不知道和你奶打声招呼?”
奶奶像个小姑娘似地嘟起了嘴,走过来拍掉陆小川衣服上的土, 顺手给他理了理衣领。
“取的就是这件儿?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去年吧。”
陆小川只能搪塞过去。
他接过奶奶手上的菜篮, 反手挡下她伸来摘口罩的手, 解释说自己感冒了,不想传染给她。
天光逐渐暗下,奶奶没强留陆小川, 只坚持叫他带些小菜回去分给同学。
陆小川想到不久后奶奶追他时扭伤的脚腕,走前用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摔一跤可要命,我走的时候你不许在后面跟着,无论今天还是以后......”
奶奶白了他一眼,甩手叫他赶快走。
陆小川以为自己说的已经足够明确,但等他登上轮渡,却还是在岸边看见了奶奶的身影。
奶奶似乎染了发,夹着银丝的卷发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她踮着脚,和陆小川四目相对时笑得像朵向日葵。
轮船离岸,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曾无数次像这样目送着陆小川离去,陆小川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回头。
他意识到自己左右不了奶奶的脚步,奶奶追寻的或许也不是他。
她知道孙子是追不到的,但她看着他就很开心,她想尽可能留住那些开心。
离开红湾岛后,陆小川身上多了张身份证。
他计划明早出发去机场,跟着楼依然找到楼彦霖宣讲的地方,到时就算是来硬的,他也要阻止楼彦霖和夕瑞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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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Y市,时间已是午夜,客运站离机场很近,陆小川无心睡眠,骑着借来的摩托车一路向东,想去看看海。
楼依然说Y市最东边、靠近泥滩的地方有座海港,那是他们未来约好碰面的地方,陆小川觉得该提前去踩踩点。
这座海港确实很简陋,入夜后几乎没有路灯。
陆小川把车停在入口,想顺着潮声往岸边走,可走了很久都没听见海浪,脚下是漫无边际的黑,头顶星辉明亮,陆小川便漫无目的地走。
在废土这样做真的很危险,但现在是旧世界,暗处不会有怪物,他本人才是方圆百里最危险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离开红湾岛后,陆小川的心情异常平静。
他见到了病逝前的爷爷,生平第一次没逃避奶奶的送行。
他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无论年纪、境遇如何,再次相见,他们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能带给他一种温和的力量。
陆小川意识到,上学时,他就是在这样一种力量的承托下才能长成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年,而现在的他,远比当年更加强大。
他很难死,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夜灯照亮了港口边缘的一块告示牌,陆小川百无聊赖停在栏杆前,阅读上面的字。
那是一段科普文字,讲述陆地与海洋的关系,说“经过漫长的海陆变迁,海洋才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模样”,结尾有句话很耳熟——「洋是海洋的主体,海是大洋的边缘。」
陆小川笑了。
楼依然说得没错,这句话确实很浪漫。
这天没有月,星星很亮,栏杆下的泥潭反射出柏油马路一般油亮的光泽。
这里距离入海口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四周没有海鸟,连浪声都听不到。
这些年,楼依然就是在这片黑暗里等待日出的吗?
陆小川突然觉得她很可怜,等他穿越回去,一定要带楼依然去红湾岛看看真正的大海。
星空落得很低,陆小川沿着栏杆走了一会儿,瞧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这似乎是一场梦,因为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如此轻易地降临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