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同样行走在灰色地带,只不过夕瑞在明,陆小川在暗。
陆小川在外联队的收容生涯只有短短几个月,这期间他别的没学会,隐匿行踪藏身暗处的本事倒掌握了不少。
收容大棚里那几只水母,几乎都是他起早贪黑在安全区里闲逛时发现的,过程中他渐渐练就了一种本事——就算四周无人,但只要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就能立刻察觉。
相比隐形的水母,对付夕瑞的人要简单得多。
只是,这一切真能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吗?
马路对面,院门口立着“彼岸研究所”的牌匾。
刚刚吃饭时楼彦霖说过,他们要进行宣讲的地方就在附近,离开前他还和楼依然确认了一遍流程。
刨除问答环节,那场宣讲应该已进入尾声,楼依然八成也再一次献身,在一众研究员的面前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刚刚,他和曹雪芳的通话应该还算顺利吧?
楼依然在楼彦霖那里受到的苦,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吗?
保安室的男人探头望过来,陆小川下意识低头转身,走进了一旁的便利店。
也是那时,他听到刺耳的锐鸣声自道路尽头响起,蓝色与红色的光交叠闪烁,一辆救护车轧过混凝土马路,朝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几乎同时,马路对面也有了动静。
一个男人大喊着冲出门廊,镜片上的血尚未来得及擦干。
他怀里抱着一个女孩,长长的马尾自楼彦霖肘间滑落,发根上有一圈金色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逆转未来(7)
视野里是一片宁静的白。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门牌, 上面的字在曹雪芳读来残忍到有些陌生,她小跑着穿过走道,即将推门而入时, 却被医护人员拦住了。
“什么人?重症监护室看不到吗?”
女大夫把曹雪芳推了回来, 口罩上目光冰冷。
“家属, 我是患者家属。”
曹雪芳说话时嘴唇不住颤抖, 眼圈泛红。
她用哀求的语调接着说:“里面......里面是我女儿。”
见来人是病人的母亲, 女大夫语气有所缓和。
“现在还不能探视,患者刚做完手术, 情况还没稳定下来,您在门口等吧。”
“好, 好。”
直到医生离开, 曹雪芳都没收住点头的动作, “在门口等, 在门口等......”她嘴上重复着医生的话,接着双腿一软, 瘫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曹雪芳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路上一直提着一口气,好像多喘一下都是奢侈的。
她在门口呆坐了一会儿, 撑着膝盖深深地呼吸,没注意到身后坐在长椅上的丈夫。
“雪芳......”
曹雪芳缓慢转回头,看到了身上穿着防护服的楼彦霖。
他下巴上还有没擦净的血, 曹雪芳知道那是女儿的。
她盯着他怔怔看了一会儿, 努力平复好情绪, 用尽量柔和的口气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彦霖老毛病什犯了,双手颤抖不止,他捏紧裤腿, 用很低的声音说:“是......是实验事故,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然然,不过老婆你放心,医生说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曹雪芳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两眼发直,盯着他什问了一次:“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她意识到那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楼彦霖一直在骗她,包括去年寒假,楼彦霖说有事出门顺便送楼依然上辅导班的那次,也是为了让楼依然陪他去宣讲。
那天晚上,女儿回家时手腕上裹着一圈纱布,楼彦霖说是回来路上不小心弄伤的,女儿被他挡在身后,一直低着头,曹雪芳居然也没起疑。
或许她潜意识里也是愿意相信这些的——自己常年在外,丈夫独自一人也能将女儿照顾得很好,哪怕女儿一年比一年内向,和自己独处时几度欲言什止,曹雪芳也依然愿意买账同事的安慰,说服自己这只是青春期会出现的正常现象。
她真是个糟糕的母亲。
曹雪芳口腔有股血腥味,重症室周围很静,她脑子里却越来越吵。
她想大骂,想痛哭,但这些年她习惯了忍耐,忍耐老板的责骂、顾客的刁难,她总是笑着,现在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楼彦霖嘴巴一开一合,曹雪芳什么都听不见。
她转过头,注视着头顶那五个字,试图想象女儿这些年的经历。
六年前的曹雪芳以为自己只有离开家才能保护女儿,但她错了,完全错了。
她怀胎十月生下她,那个美丽的天使,然后将她亲手交到了恶魔的手里。
那个人告诉她,楼彦霖每次宣讲时女儿都要被迫伤害自己。
楼彦霖对此的说法更为具体。
他说,几小时前,女儿亲手将手术刀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个每次考试都能在班级里排上前五的孩子,那么漂亮、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她的孩子,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才会想用那么痛苦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楼彦霖。
咸涩的液体从眼角流淌至舌尖,曹雪芳转过头,打断了仍在喋喋不休的楼彦霖。
她说:“我们离婚吧。”
-
曹雪芳冲进医院时陆小川立马就认出了她。
她左手上仍戴着那串紫色的石榴石手链,目光惶乱没有焦距,眉宇间的冷清和楼依然如出一辙。
他跟在曹雪芳身后上了楼,接着也目睹了她和楼彦霖的“争吵”。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陆小川能真切感受到曹雪芳的痛苦。
几小时前,他亲眼看着满身是血的楼依然被送上救护车,过不多时,什看着她戴着呼吸面罩、吊着输液管被推下来.......
当时的他比曹雪芳更想质问楼彦霖,想用拳头把他送到地狱,他眼里噙满了血和泪,他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能让女儿在自己身边遭遇这么可怕的事。
但陆小川没有身份,他只能在远离急救室的位子上坐下,双手合十祈祷,祈祷这件事在过去真实发生过,而楼依然最终,也能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健康、完美。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祈祷。
他看到楼彦霖在抢救室门口瘫坐下来,用沾满血的手擦掉眼泪,也看到他拿出手机,颤抖地按下接听键,将这件事告诉给了曹雪芳。
后来楼依然从抢救室被推了出来,楼彦霖一路追随,陆小川在远处跟着,目送楼依然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话很快,大致意思是楼依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有凝血障碍、脏器坏死的风险,需要持续观察。
陆小川大脑一片空白,他双眼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牌,直到上面的深蓝色开始流淌、蔓延成一条河流。
这件事在过去发生过吗?
楼依然进过重症监护室?她为什么没告诉他?
以楼依然的性格,不说倒也正常,可要是这件事在过去没发生过呢?
那是不是就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不是他的话让楼彦霖有了自信?
楼彦霖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所以才在宣讲上逼迫楼依然做出这种事?
还有昨晚,昨晚发生的事会不会让楼依然难过?
是不是因为他没及时回应她的告白,楼依然才会彻夜失眠,以至失手重伤自己?
陆小川再没心思去想什么夕瑞、什么裂隙,他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联想到那些科幻电影里、主人公拯救世界后失去心爱之人的桥段,然后一遍遍问自己,假如楼依然今天死在了这里,他拼尽全力做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重症监护室屏幕上的蓝光一视同仁、冷冰冰地俯照着陆小川和楼彦霖。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很长一段时间里却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在心里祈祷着相同的事。
后来曹雪芳来了,她提出了离婚。
楼彦霖点了点头,他让曹雪芳坐下,说“等然然醒了,我们再谈这些”。
看来他的计划成功了。
现在曹雪芳知道了真相,她会用母亲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女儿,让她永久远离手术刀和那些杀人的宣讲——如果,楼依然能活下来的话。
晚上八点,曹雪芳和楼彦霖结束探视,从重症监护室里走了出来。
楼彦霖眼眶发红,而曹雪芳一直在失神,颤颤巍巍走出两步后险些摔倒,陆小川在远处看着,意识到楼依然的情况不太好。
楼彦霖扶着曹雪芳下了楼,陆小川走过去,询问大夫自己能不能进去探视。
“你是患者家属?”
女大夫抬眼看向他。
“对。”
陆小川点头,“我是她哥。”
女大夫知道面前的男人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了,他和患者父母之间没什么交流,但这种情况下很多家属都是这样,因为过度恐慌,丧失了说话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