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夕夕的话像是触发了乔继海身上的某个开关,他灭掉烟,弯着的背一下子挺得笔直。
“我从没见过活性那么强、数量那么多的万能干细胞。
“而且样本血液中还检测出了高浓度、经过优化的生长因子,我怀疑他永生基因座的DNA区域被永久激活了......
乔继海像是变了一个人,身子前倾伏案,揪着油亮的头发滔滔不绝。
“还有,人体内的一些跳跃基因原本是潜在的致癌因素,但在样本身上,这些基因似乎被完美驯化了,它们会在受伤时激活,像精准的手术刀一样复制粘贴到受损区域,加速组织再生。
“我们还在样本的基因组里发现了大量的表观遗传标记,样本遭受创伤时,应激信号会瞬间改变这些标记的状态,大规模地同步启动数百个和修复、免疫有关的基因,让样本进入一种超频修复模式......”
乔继海一口气说完的话在场没几个人能听懂,除了提问的曲夕夕,只有视频连线的贺宁听得还算仔细。
李维斯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今天要召开的是针对此次行动的表彰大会,会前甚至做好了升职的准备,但曲夕夕说完第一句话后就没再看他了。
会议后半段,她一直在和乔继海探讨复制样本能力的可行性,李维斯越听越迷糊。
乔继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陆小川应该是未来的夕瑞送给他们的一件礼物。
他说:“先前的超士兵计划相当于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就好比河上凭空出现了一座浮桥,我们的人只要固定住浮桥,在下面打稳桥基,过河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曲夕夕被他逗笑了,“所以这项新计划也可以交给你来负责?”
乔继海嘴角上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续上一根烟,然后端起胳膊,重新窝进椅子里。
“项目名我都想好了。”
乔继海深吸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烟气,再次注视向手术台上那副无坚不摧的身体。
“曲总,亲眼见证那些伤口的愈合就像是目睹了一场神迹,那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身体,它是完美的,比庙堂里的佛像还要神圣,所以......
“——就叫圣体吧,圣体计划。”
乔继海说着抬起头,笑得很愉悦。
“好,给你一周时间拟定一份项目计划,尽可能详细,邮件发我就好。”
曲夕夕说完收起桌上的平板,一副马上就要宣布散会的架势。
李维斯再也坐不住了。
“等等,曲总,您的意思是要在陆小川身上做实验?”
曲夕夕看向他:“你没听到乔博士说的吗?他是未来的夕瑞送给我们的一份礼物,这份礼物来之不易,我们当然要好好利用。”
曲夕夕微微一笑,接着反问:“而且,我们在他身上做的实验还少吗?”
李维斯“可......可人体实验是......”
“是犯法,没错。”
曲夕夕打断他,语调稀松平常:“可法律保护的是合法公民,样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没有亲缘也没有社会关系网,就算人间蒸发,也不会有人在意。”
曲夕夕说完站起身,李维斯坐在原地,向上仰视着她。
他先前联络信息局调取目标资料、布置抓捕行动都是因为对方犯界在先,但在昨天,眼睁睁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被折磨到发着抖哀求,李维斯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想过曲夕夕之所以会回复他的邮件是因为在陆小川身上看到了科研价值,可陆小川毕竟是人,会愤怒也会痛苦,一场参会不到十人的会议,就足够下达人体实验的批准书吗?
李维斯环顾四周,发觉在座的其他人都很平静。
赵振伟和其他董事在面无表情地等待散会,刘敏闲得玩起了手机,乔继海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下敲打上手背,眼里带着笑意。
李维斯意识到,他才是与气氛格格不入的那个异类。
电子屏幕里的贺宁清了清嗓,打破了沉寂。
“曲总,”贺宁扶正眼镜问:“那虹电计划呢?”
“哦,我忘了说。”
曲夕夕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然后迅速收起笑容,利落交代:“由于经费有限,虹电计划被无限期暂停了,这是我和其他董事沟通后的决定。”
起身前,曲夕夕最后一次看向李维斯。
“李部长,你也能理解吧?虹电计划要想有所进展,就必须先攻破人体耐受性的难题,这件事从今天起就交给老乔和330号样本了......
“换句话说,只有圣体计划取得成功,虹电计划才能重启。”
曲夕夕推门离开,郑康乐紧随其后,其余人陆续离场。
乔继海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前弯下腰对李维斯伸出了右手,然后用双手将李维斯的手紧紧握住,神情郑重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在那之后,李维斯坐在透亮的落地窗前,看着微信界面妻子发来的十余条信息,点燃了一根烟。
整场会议中,曲夕夕从未提及“陆小川”这三个字。
她或许根本没记住这个名字,又或许打从心里认为,他根本不能算作是一个人。
但在会议的最后,曲夕夕灵机一动,赋予了他一个新的称呼——「330号样本」。
2023年3月30日,李维斯完成了对于陆小川的审讯,得知了解到他来自九年后的未来。
那是夕瑞收到礼物的日期,也是陆小川彻底失去自由的日子。
从那天起,陆小川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圣体计划(1)
陆小川被按在床上注射了5毫克的麻醉剂, 醒来时天依然是黑的。
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比之前的那间狭窄很多。
之前的房间打眼望去明净透亮,除了墙壁和床, 就连床边连接的仪器也是清一色的银灰, 白炽灯一刻不停地发出耀眼的光, 就算没有窗, 身处其中也会觉得很开阔。
但陆小川不喜欢那个房间。
或许是因为那里承载了一些噩梦般的回忆, 囚困其中,他常常感到胸闷气短。
新的房间虽然小, 但床下铺的是实木地板,床头还有座半米高的木柜, 鼻息间有种潮湿的木头香气。
床边的仪器五颜六色, 噪声很大, 应该已经使用了很久, 屏显上的波线有蓝有橙,装潢有种令人迷醉的复古朋克感。
最惊喜是天花板上还有扇方形的玻璃窗, 熄灯后, 外面的光会透过窗子照进来。
陆小川醒来时月亮恰巧高悬在头顶,形状并不圆满, 方形的光带透过玻璃投射在被子上,好像在他身上开了一面窗。
玻璃窗远在五米开外的天花板上,或许是因为陆小川之前挣开过两次绑带, 夕瑞的人担心他会破窗逃出去。
但其实完全没这个必要, 他从昨天审讯结束便滴水未进, 现在早没那个力气了。
他不知道昏迷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还要被关多久。
没人和他解释任何事, 陆小川只能透过窗子长久注视着那轮残月,直到它移动到视野看不见的地方,陆小川便继续盯着那一小块微亮的深蓝色方块发呆。
这就是爷爷躺在病床上时的感受吗?
因为疲惫和病痛太过强烈,所以连思考和难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抓住视线中唯一一处不算明亮的光点,长久地凝视下去。
无聊。
简直太无聊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每时每刻都在变差。
这样下去,无聊也不会持续太久吧?
他会死吗?
死后又会去到什么地方?
天堂和地狱都是为人类准备的,他算是人吗?
他死了之后,另一个陆小川应该会继续活下去吧?
如果末日没有发生,他应该会接手奶奶的摊位,在红湾岛那个小地方度过余生吧?
可如果末日发生,他会不会走上自己的老路,把自己做过的事再重复一遍?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阵呻吟。
门开了,一个又瘦又高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来到床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摆上了床头柜,微光下,他手臂上缠着斑驳的纹身。
陆小川认得这个人。
他先前在手术台上醒来过一次,因为代谢速度过快,术前注射的麻醉剂提前失效,疼痛将陆小川从昏迷中强制唤醒。
当时那个人正举着手术刀,和其他穿戴整齐的研究员站在一起。
一群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戴口罩。
陆小川的意外苏醒吓坏了其他研究员,他们开始手忙脚乱地配置麻药准备新一轮注射,只有那个人无动于衷。
他瞪大双眼盯着陆小川的身体上被手术刀切割过的那个位置,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喷出火来。
陆小川的身体似乎让他感到惊艳,正如此刻,男人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摆好后,刘海下、看向陆小川的双眼里依然充满仁慈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