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接受注射后短暂地获得了自愈能力,最长的足有半天,但半天过后,他们就又变回了受伤后流血不止的普通人。
这些结果和小赵当初预想的一样。
他已经观察了圣体基因组长达一年的时间,它们不断变化着序列和作用方式,像在掩饰着某种至关重要的内核,同时也用这种方式,保护着它们的主人。
它们,拒绝被复制。
至于小赵本人,他是打死也不会接受「血继」的。
基地里所有人都能看出来,330样本在日渐消瘦,精神状态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有天他在跑步机上呆了一整个下午,既不休息也不进食,目的显然不是消磨时间,而是想把自己活活跑死。
异常基因组活跃如斯,但它们的主人,似乎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而一旦330倒下,接受过他血细胞的组内人员,无疑就会接替他成为下一个临床实验体。
小赵尊重乔继海,有时甚至还很崇拜他,但小赵内心里也很清楚:乔继海是个没有人性的魔鬼,为了达成目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道男声打断了饭桌上的对话,小赵正沉在心事里,惊得打了个哆嗦。
——“老曹,最近姓楼的给你发消息了吗?”
众人闻声回头,发现乔继海不知何时端着餐盘在邻桌坐下了。
他身上还穿着手术服,衣角沾着血渍,看来下了手术台也没闲着。
“最近没有,他应该是放弃了。”
曹源说着看向乔继海,问他“怎么了?”
“没事儿。”
乔继海冲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低头开始吃饭。
他边吃边说:“你回头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有事要问他。”
曹源应了声“好”。
乔继海没再说话,筷头悬在半空许久未动,只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
小赵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据说圣体计划之所以能立项,除了样本330的横空出世,这个姓楼的也很关键。
要不是有他做诱饵,安保部的人根本抓不到样本。
只是,这个姓楼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圣体计划启动后不久,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项目的消息,非说夕瑞窃取了他的研究成果。
当时夕瑞高层根本没把这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半个月后,姓楼的召集了一帮记者跑去总部闹事,坚持要夕瑞赔付他专利费,并聘请他加入项目组。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乔继海不得不亲自下场和他对峙。
乔继海当时说的话也很耐人寻味。
小赵听其他同事说,乔继海当场展示了一小段从样本细胞中提取到的异常基因,然后当着记者的面问楼彦霖:“看见了吗?你的救赎只是圣体庞大链条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打个比方,那就是羊毛和一整头羊的区别......”
乔继海转向记者,笑着问:“有人会因为拿到了一根羊毛,就和别人说自己有一头羊吗?”
现场一片哗然,乔继海笑着看向楼彦霖,后者脸色发白,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在那之后,曹副主任偶尔还会收到楼彦霖的邮件,询问他圣体计划的最新进展,曹源懒得应付,但不知为何,乔继海却叫他不要拉黑对方,只忽略就好。
到了圣体计划第一阶段即将落幕的今天,小赵实在想不通,乔继海突然问及楼彦霖的用意何在。
晚上十点,乔继海结束例行访问,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也算卧室,墙边有张半米宽的窄床,累了他就直接躺下睡觉。
今天330也没怎么理他。
被抓掉眼珠后他整个人又阴沉了不少,一周内体重掉了15斤。
乔继海尝试过为他植入夕瑞自行研制的仿生眼,但330排异反应很强,安上假眼眼周就会肿胀充血,也不知道是他本人还是圣体基因的脾气。
以330现在这个状态,第二阶段的临床实验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
乔继海打开平板,掐着时间给曲夕夕打了通视频电话。
曲夕夕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手里捧着一盒蔬菜沙拉,乔继海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样?有进展吗?”
三周前,他把上百份临床实验报告打包发送给了曲夕夕,将圣体计划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后者庞大的科研关系网上。
圣体计划刚开启时乔继海还信心满满。
毕竟从事科研这么久,他从没到过现成样本无法复制的情况。
但330血液环境的变化确实很特殊,每次临床实验结束,乔继海都会在他身体里检测到之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按照你的意思,我将加密后的实验报告发送给了业内82名顶尖学者......”
曲夕夕嚼着沙拉,“发信前我根本没报什么希望,就像你说的,那些数据太离谱了,根本不像是从同一个身上检测出来的......
“那82个人里头,也有81个想得跟我们一样,说一定是检测出了什么问题,除了一个人......
“那人回信给我,说他见过这种彩谱,巧的是,这人你还认识......”
曲夕夕微微挑眉,卖了个关子。
“——贺宁。”
对了,看来他猜对了。
乔继海一个激灵凑近了屏幕,向曲夕夕确认:“虹电计划首席研究员贺宁?”
曲夕夕点了点头。
乔继海激动得有些想笑。
他一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不是仪器出错,也不是检测流程有误,而是330身体里的东西,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乔继海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脉搏也跟着思绪愈发错乱。
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330体内的那种难以观测的物质和虹电裂隙有关,现在的圣体计划岂不就跟两年前的虹电计划一样,走进了三维生物难以观测四维空间的死胡同?
曲夕夕放下沙发盒,低头从文件夹中翻找了一会,过后拿出一张类似光谱的东西。
“贺宁的团队将你实验报告中的12张通过超算结合,最终,彩谱通过空间折叠,形成了一个和他们在虹门附近观测到的数据流、经过折叠后类似的图案......”
乔继海眯眼紧盯屏幕,隐约从那些交叠反复的线条中捕捉到一个倒立的数字8。
没记错的话,这符号也叫莫比乌斯环,象征无限循环。
“当然了。”
曲夕夕继续道:“这张图上的图案只是二维的,真正的线条组合还要更加复杂,大概是用3D眼镜观看视频的效果,所以,结论就是......”
曲夕夕收起文件,言简意赅道:“你想得没错。
“不管最初赋予330能力的东西是什么,他从未来穿越到现在后,虹门都把那东西转换成了四维物质,让处于三维世界的我们没法观测。”
曲夕夕说完躺回椅背,耐心等待乔继海的回答。
她相信乔继海,相信他比贺宁更强,相信哪怕是面对一个人类科学尚未涉足的领域,他也一定能想出突破的方法。
但乔继海这次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主修的是医学,对药学多少也有所涉猎,偏偏这一次,摆在他面前的是个物理学难题。
乔继海掌心出了不少湿汗,他退身靠上椅背,将沾满汗的手贴在衣服上擦了擦,掠过口袋里,掌心却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
乔继海将右手探进口袋,从那里抽出了一片叶子。
那是今天中午他在食堂发呆时,鬼使神差从绿植上摘下来的。
盯着那片叶子,乔继海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棵植物完整生长的过程。
一丛青黄色的嫩芽扎破土壤,接着抽枝、散叶,逐渐生发出一棵枝繁叶茂的绿色植物......
乔继海沉浸在蓊郁而繁茂的植物世界,化身一只蠕虫,不断在土壤中穿梭、探索。
他在试图寻找那粒种子,那粒让一切成为可能的种子——植物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样子。
但可惜的是,整株植物长成之时,最原始的那粒种子早就消失不见了。
——种子不见了,他们因此无法观测。
但不能观测,并不意味着不能复制。
曲夕夕窝在躺椅上昏昏欲睡时,平板里又传来了乔继海的声音。
他问:“虹电基地,如今还在运作吗?”
曲夕夕支起身子,对着屏幕反应了一会儿。
“还在,不过就快解散了。”
她解释说:“贺宁上个月查出了癌症,这倒没什么意外的,听说他进深坑时总是不穿防护服,那地方离虹门太近,辐射大得离谱......
“现在基地内大部分的研究员都已经遣散了,只剩下几个整理数据的,等贺宁坚持不住,那地方应该就彻底关停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别关了。”
乔继海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我想到一个主意,但实践中可能要借助虹电项目组遗留下来的数据,等那边收拾好了,我带团队搬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