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乔继海,皱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继海微微一笑,拖长声道:“我就是想说,换做是你,老曹,一个对你来说这么重要的姑娘进了ICU,眼看着就要死了!为了救她,你是不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曹源皱着眉眨了眨眼,终于理解了乔继海的意思。
——“你觉得楼依然也是圣体基因的携带者?”
乔继海掐准时间打了个响指,歪着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曹源。
“你查过她吗?”
“当然。”
乔继海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这个叫楼依然的两年来都没有任何血检纪录,至于她当时住的医院......那是夕瑞对家开的,咱们搞不定。”
曹源此刻来了兴致,连面板上的数据没心思看了。
他抱臂分析道:“如果这个楼依然也是圣体基因的携带者,就说明330一直知道如何复制这种能力,他知道,却一直咬死不说,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从楼依然这边下手?”
“难啊......”
乔继海吐出一口烟,对着天花板哀叹了声。
“我们现在连她到底是不是携带者都不能确定,人家现在在读大学,Z大新闻,嘿,巧的是,陆小川也在这个班上。”
“Z大?”
曹源微微眯起双眼。
现在他总算明白乔继海为什么要绕着弯子和他说这些了。
“夕瑞的手伸不到Z市,所以,你是想让我求老同学帮忙?”
“那怎么能叫求呢?”
乔继海扭着身子靠了过来,“你现在是夕瑞首席研究员,那韩庄不过是个一本校长,让他帮忙拿到楼依然的血样,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乔继海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曹源蹙着眉把飘过来的烟气扇走。
“行,我待会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你出去吧。”
乔继海的笑容泛滥在脸上,他伸头作势要亲曹源一口,被曹源一脸嫌弃地推开了,乔继海顺势一个优雅转身,踱着步子离开了控制室。
-
中午,护工小张进屋送饭时,床上那个人破天荒地开口和她说上了话。
他说自己想刮胡子,有条件的话也想理个发,不用麻烦,找个推子送来就行。
小张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330打从来到这儿就是一副野人样,平时她来送饭多看几眼都觉得瘆得慌,可毕竟是重点监护对象提出的要求,小张只能先请示上级。
安保部很快派了三名保安和一位专业的理发师过来,整个过程330依然被绑在床上,胡茬头发落了满地,小张就这么见证了奇迹。
她没想到,茂盛的胡茬与长发之下,竟然藏着如此俊朗的一张脸。
一番捯饬下来,330看上去至少年轻了20岁,要不是他不爱说话又时常发疯,小张甚至有可能心动。
想到自己每天服务的是这么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小张一下多了不少干劲儿。
接下来的日子,330也没有让小张失望。
临床实验基本结束,除了有人时常过来抽血,330大部分时间都无事可做。
理发后,他在保安的监管下恢复了健身,平日遇见查房的护工,也会笑着和他们打个招呼。
330健身的效果很显著,小张眼睁睁看着那副瘦弱的身板日渐硬朗起来,看他跑步时顺着背肌线条流下来的汗,觉得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那个一天到头只知道窝在床上睡觉的颓废男人不见了,除了夜深时盯着铁门发呆,现在的330单从外形上看,比外面大部分的男人都还要出众。
看厌了基地里那些满面油光、一身赘肉的研究员,现在小张巴不得整天都呆在健身房,观摩330健身。
有天送饭时小张忍不住好奇,询问330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330冲她笑笑,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换个活法。”
小张不知道,变化发生前的那个晚上,330和楼彦霖做了一个约定。
“再等等,等时机成熟。”
昏黄的光落在楼彦霖脸侧,勾勒一副330许久未见的真诚面孔。
“人体实验、窃取他人科研成果——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有曹洋洋帮忙,起诉夕瑞、叫停圣体计划就只是时间问题。”
楼彦霖握住330的手,像两年前那样,声色诚恳地向他保证:
“你放心,等我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一定会想办法送你回去,在那之前,你要做的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330,不要倒下!坚持住,等我!”
——「坚持住,等我。」
330记住了这句话。
他相信楼依然,因此也愿意相信她的父亲。
楼依然不在这里,但她的父亲却代替她,和他站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那个曾被他打晕过去的人、那个他拿着锉刀在地铁站里威胁过的人、那个许诺帮助他却被他放了鸽子的人——AKA蜘蛛人曹洋洋,自始至终都在这栋大楼的某个角落,守护着那扇能送他回家的门。
捱过那么多生不如死的日子后,知道这里仍有自己的同伴,对330而言至关重要。
他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待楼彦霖、等待罪人落网、等待再一次见到楼依然......
在那之前,他要找回曾经的自己。
剪去长发、看向镜中人的那刻,330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又变得更清晰了些。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试图忘记自己。
因为一旦记得,记得过去自己曾多么鲜活、多么用力地活着、爱着,现在的处境就只会显得更加可悲。
他尝试将过往的一切当作另一个人的故事来看待,尝试在想起时过滤掉情感。
从前他怯于承认,但现在,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给了他勇气,让他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去争取想要的人生。
唯一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脸侧消失的长疤。
没记错的话,那里之前确实有一道疤,或许是乔继海在某次临床实验时下刀割下了他脸上的一整块肉,皮肉愈合后,那道疤也跟着不见了。
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330抬手抚上脸侧平滑的皮肤,然后摘下左眼上的纱布,扒开眼皮,第一次注视向眼窝处那块空虚的缺口......
和预想中的不同,那里没有黑洞,也没有血淋淋的创口,只有一片过于光滑的粉红色。
像初生老鼠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娇嫩。
那片肌肤正以一种极其微弱、却难以忽视的幅度搏动着,在他凹陷的眼窝中独自呼吸,试图控制那颗不复存在的眼球。
某一刻,330的视线与镜中的右眼相撞。
在那只唯一幸存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片粉红色就像一个黑洞,一个将视线吸收、却什么也不愿返还的黑洞。
他仿佛能听到那种死寂,那种比任何噪音更具压迫感的无声之声,正从左眼窝的凹陷处轰鸣而出......
330久违地感受到了恨意。
他知道,除了眼球,这些年乔继海还偷走了他身上很多的东西。
——血肉、骨骼、器官,连带着那些鲜活的记忆......
他摧毁了完整的他,然后将那具脆弱的空壳狠狠按入地底,他试图抽干他的灵魂,试图复制他的身体,他曾经成功击垮了他,但现在,他会重新站起来。
他会活下去,然后亲眼看着乔继海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时间在跑步机的履带上碾压而过,窗外落叶、飘雪,由苍黄转为翠绿......
330一直在等,等待廊灯熄灭后亮起,等待楼彦霖打开那扇铁门冲进房间的那天,等待他亲口告诉自己,他自由了。
330不知道,许下约定的那天,楼彦霖在电梯门口遇见了乔继海。
他不知道从那天起,楼彦霖就成了和他一样的笼中鸟,他彻底失去了自由,终日辗转于实验室与员工宿舍,没有任何独立行动的空间。
330说服自己耐心等待,说服自己去相信,楼彦霖一定不会放弃他。
——应该......不会吧?
直到窄窗外又一次飘雪,330站在窗前,看着纷纷落下的雪花逐渐覆盖整座城市,恍惚间又突然觉得,那天晚上,房间里的那场对话,或许根本就没发生过。
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有谁会甘愿舍弃自由,冒险闯入他的房间呢?
330对着玻璃上那个陌生的自己傻笑起来。
他想,希望真是一种多余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向日葵
“楼依然, 看什么呢?马上就到咱们了!”
学院礼堂后台,混乱的思绪被蔡英达打断,楼依然匆忙点了点头, 将手机按灭后揣进口袋, 最后一次把歪斜的学士帽扶正。
聊天界面上有十多条未读消息, 楼依然开始时有些生气, 她明明和母亲强调过典礼开始的时间, 但她今早又说得先去见一个客户,半小时前会议刚刚结束, 母亲发来消息,说会按时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