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楼依然,她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几天前楼彦霖给她买了一张前往H省的车票,如果楼依然不在Y市,就算到时大规模隔离,她应该也不会被波及。
重要的是,扩散的圣株会创造更多像乔继海这样的人,这样一来,楼依然就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拥有自愈能力的人了。
楼彦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机会。
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喘出一口气,这里就不会是他人生的终点,更加不会是楼依然的。
今天过后,他的女儿会代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他听到身后的乔继海站了起来,听到他越过自己,朝压缩罐的方向走去。
于是楼彦霖用最后的力气爬向桌底,伸长手臂握住那只不知何人掉落的打火机,擦动了银色的打火轮......
“砰”地一声巨响,深坑内地动山摇。
洞顶落下的碎石划着斜线冲向裂隙,虹光明丽刺眼,橙黄色的弧光一圈圈环绕收缩,仿佛巨兽终于从沉眠中苏醒,满怀感激地吸入第一口氧气。
“不对!”
曹洋洋大喊一声,冲向了操控台。
屏幕上的波形不再稳定,虹光愈发明亮,曹洋洋不清楚楼上发生了什么,但眼下,这里的能量场显然被改变了,他按下左手边的蓝色按钮,试图在吸收的碎石反弹前升起钢化玻璃......
330依然呆立在原地,脚下的地面不住震颤。
他猛然意识到,就在自己头顶,那场造成末日的爆炸,或许还是发生了。
这栋大楼或许很快就会被移为废墟,而石台边缘的钢化玻璃正在上升,他不能再等了。
末日、爆炸、楼彦霖......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他只想回去,哪怕已经耽搁了六年,他也要拼尽全力,返回自己的时空。
330朝着石台边缘狂奔而去,一个纵跳越过抬升的玻璃,向着那道闪烁着耀眼虹光的深渊,一跃而下。
飞溅而出的碎石穿过了330的身体,虹门内的光谱正在飞速变化......
曹洋洋双手并用、十根手指在操控台上一刻不停地操作着,直到一道更耀眼的光爆裂而出、侵吞了全部的视线,他才猛然抬起头,望向虹门所在的方向......
330已经不在那里了。
裂隙吞噬的碎石在数秒后以更加猛烈的力度反弹回来,生生撞上边缘的防护玻璃......
而那团刺目的光,似乎是在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磁暴。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
下卷将进入男女主双视角叙事,注意女主视角发生在末世后三年,也就是2032年,男主视角的故事则发生在末世元年(2029年),两段故事之间存在三年的时间差,另外也会有大量新角色登场。“哔——”人名预警!
第111章 磁暴
擦动打火轮的那刻, 楼彦霖耳边最后一次响起曹洋洋的声音,那声音低语着问他:“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事?”
一直以来, 这个问题就像解不开的绳结一般困扰着楼彦霖。
过去四年里他一直在想, 如果那晚他没有冒险去找330, 事后是不是就不会失去自由?
除了吃饭、睡觉以及一些毫无意义的实验, 人生最后的那四年, 楼彦霖几乎什么都没做。
他很清楚公司分配的手机上装了监控设备,因此一度担心夕瑞会通过前妻或是女儿发给自己的信息得知楼依然的能力, 但在那碌碌无为的四年里,曹雪芳只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内容是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
楼彦霖回绝了, 他不想冒险把夕瑞的人带到女儿的学校。
按下发送键的那刻, 楼彦霖安心的同时, 也觉得很心酸。
他想,她们已经把他给忘了。
不过这也难怪。
离婚前他几乎没为这个家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贡献, 他一直是个多余的人, 是这世上最没用的父亲,是曹雪芳的累赘。
这样一想, 楼彦霖又觉得自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事?」
如果四年前的选择无可厚非,那他想改变的事, 或许发生在四年以前。
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加入圣体, 不该为了虚荣和钱卖掉自己的科研成果, 这样乔继海就造不出圣株,自己也不会被冷落、打击到抬不起头来......
——又或许......那个错误发生更早的时候。
六年前的那场宣讲,如果他能及时阻止女儿, 而不是在她举起手术刀时像个懦夫一样站在原地,或许曹雪芳就不会一气之下选择离婚。
那样的话,如今他至少还有一个家庭。
他会有牵挂、有忌惮,有家的人不会这样孤注一掷地去执行一个并不完美的计划,那样他或许还能相对平静地、和家人一起度过余生。
他可能依旧是个失败者,因为年纪太大、缺乏工作经验,他能做的工作大概只有开开网约车、送送外卖,但那样他至少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在女儿身边。
现在看来,这样的生活也还过得去不是吗?
至少比现在强了不少,对吧?
死亡将至之时,楼彦霖最强烈的感受是后悔。
这种绝望甚至比痛苦更烈,一下下撞击上他的心脏。
他的思绪最终停在更久远的过去。
——那是十一年前,楼依然失手打翻试剂瓶的夜晚。
当时他忘了锁门,疲惫过度,倒在工作台上直接睡了过去。
楼依然是因为怕他着凉才进来的。
她伸手推了推他,但楼彦霖毫无反应,于是楼依然凑近了、试图将毛毯盖到楼彦霖身上,也是在那时,她的手肘无意间碰到了尚未封瓶的救赎试剂......
试剂瓶掉落后碎了满地,楼依然很慌,她担心自己惹了麻烦,立刻俯身蹲下去清理。
她的手被玻璃碎片划破了,残留的试剂通过血液进入了她的身体,楼依然小声啜泣起来,她又疼又怕,只想清理好一切后再叫醒父亲和他道歉。
她的呼吸声又轻又细,嘴里轻声重复着抱歉,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坚强一点。
楼依然蹲在地上清理了很久,她当时并不知道试剂瓶里装的是什么,但楼彦霖知道。
在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在睡觉。
那天以后,楼彦霖曾无数次设想当时的情景,每想一次,他就痛骂自己一回。
该死,他真该死!
他为什么忘了锁上实验室的门?
为什么没将那瓶试剂收起来?又为什么睡得那么死?!
——「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事?」
现在,楼彦霖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他能回到十一年前,回到楼依然推门而入的那个夜晚,他会在她走近前将试剂瓶封存起来,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回房间睡觉。
那样楼依然就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她不必再忍受伤痛的折磨,不必因为宣讲频繁翘课,不会因为父亲的拖累、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亲手毁掉了女儿的人生。
楼彦霖张开嘴巴,在烈火中咆哮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下坠,皮肤被烧成焦黑色的鞘,骨与肉融化在血液里,随意识一同延展成一条河流。
那条河一路蜿蜒流淌,跨越时空的限制流向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楼彦霖仿佛看到了那个趴在案前瞌睡的自己,看见了抱着毛毯、小心翼翼推开门的女儿。
他抻长了脖子、扯裂了喉咙,试图将自己唤醒。
“楼彦霖!你别再睡了!救救她,救救小然!”
他奋力朝河流尽头游去,但他的喉结已经融化。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唇齿,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臂,他像一个观众,一路览尽过往十一年发生的桩桩件件,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变成了一条河,一道流淌着极光一般绚烂华彩的裂缝。
——他变成了一道联结过去与未来的门。
扩散的圣株赋予了楼彦霖改变过去的能力,但遗憾的是,他只是一道门。
门不会说话,不能行动。
一道门,什么也改变不了。
楼彦霖只能等待。
等待有一天,一个人可以发现他,走进他,然后代替他,改变这糟糕的一切。
-
330在一阵遥远的轰鸣声中醒来,身上的剧痛尚未消退。
他下意识摸向兜里的海豚木雕,还好,木雕没碎。
又一次,他短暂进入了那道门,片刻后却被一股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推了出来。
他和陨石般散落的碎石一起被弹回到了不远处的石台,落地时骨头尽碎,后脑受到剧烈撞击,直接晕了过去。
好消息是他没死,以目前身上的痛感来看,估摸再过三分钟就能完全恢复。
而坏消息是,他又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