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他应该是在楼房倒塌时从高处坠落下来的,落地时不巧扎到了钢筋,以至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盯着那根钢筋,330明白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就算他最后能“活”下来,那也是作为变异体,而不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
330对上曹洋洋的视线,从他眼里读到了相同的观点。
“那个、大爷......”
曹洋洋凑近男人低声说,“你这伤得很重,我们得叫其他人来帮忙,不然就我们两个的话,应该抬不动......你稍等我们一下啊。”
曹洋洋说完抓过330的胳膊就要跑,中年男人却呜咽着嘶吼起来。
“不!前面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
他流着泪大声说:“救救我......你们不要走,救救我!”
盯着男人绝望的面孔,330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发现男人眼眶中流出的液体不是透明的,而是深灰色的,粘稠如胶水,还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腐烂物气味儿。
深灰色的胶状物不断从他眼眶中涌出,逐渐覆盖住脸庞、流入男人一开一合的嘴巴里......
“不许走!我不会死!我能感觉到......唔,我的伤不重,我能活下去!救、救我!”
胶状物覆盖住男人的喉咙,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混沌,但他还在努力张开嘴巴、伸长手臂,不停地向330和曹洋洋求救。
330怔在原地,看着深灰色液体不断涌出、融合后转变为油亮的黑色,看着坚硬的棘刺开始在裸露的皮肤表面生长,看着棘刺穿透衣料、逐渐将软弱无力的男人从钢筋上顶起,忽略了远处迫近的轰鸣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寐鬼,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证一场完整的变异。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这样变成怪物的吗?
当年在荣华面馆的包间里,蔡英达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过程吗?
他们会不会在变异过程中苏醒,在彻底变成寐鬼前,回想起一些生前的往事?
如果那个时候他推门走了进去,会不会多少帮他们减轻一些痛苦?
以及,变成寐鬼后,人还算是活着的吗?
330眼睁睁看着棘刺撑起男人的身体,看着黏液覆盖住男人腹部的伤口,这个过程比起死亡,竟更像是......一场治愈?
“陆先生!我们该走了!!”
曹洋洋的呼喊声从耳边传来,但330不愿挪开视线。
不知为何,粘液最后覆盖的才是男人的眼睛,双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在彻骨的绝望与痛苦之后,转变为一片虚无......
330盯着那双眼,没办法挪开视线。
曹洋洋在推他、打他,见330毫无反应,又伸手来夺他的枪。
“有怪物!陆先生!你到底怎么了?!”
曹洋洋试图在那头毛发旺盛的长手猛兽靠近前摘下330的枪,但他力气太小,行动又太慢,眼看怪物近在咫尺,曹洋洋只能用力将330推开......
他撇下大衣和背包,在怪物靠近前大喊着召唤出其他手臂,然后降低下盘,泪眼模糊地摆出了一个蹩脚的防御姿势......
等330恢复神智后转身看过来,曹洋洋已经八脚并用、怪叫着和那只失控体扭打在了一起。
原本扎在钢筋上的中年男人在棘刺的托举下摆脱了束缚,开始凭借本能,朝远离怪物的泥塘蠕动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新世界(3)
“老大!救——救我!!”
湖阳西区街头, 大喊着求救的人变成了曹洋洋。
他几乎没有任何近战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六只手竭力撑住身上那只疯狂的怪物。
两只手抵住怪物的下巴,剩余四只同时在身前胡乱挥舞, 试图抵挡不知何时挥过来的爪子。
怪物的进攻套路同样毫无章法。
巨口一边咆哮一边上下咬合, 试图随便咬住什么来磨牙, 下身重重压在曹洋洋身上, 仅靠两只长得出奇的胳膊左右挥舞, 试图把眼前的猎物撕碎。
330转身后愣了一下。
认出那只失控体的瞬间,一种痛苦的直觉先于理智支配了他, 让他无法迅速作出反应。
——那是一只怒猿。
跟联合行动那次、他在超市里遇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上次照面时,那东西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当年楼依然赶到时, 看到的恐怕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只不过那时他被怒猿按着头压在地上, 根本无力反抗, 应该比曹洋洋还要狼狈些。
想到楼依然, 陆小川突然就不害怕了。
他从兜里摸出闪光弹,拇指按住保险握片, 拔掉保险销, 朝怒猿身侧的泥塘丢了过去。
“砰!”
平地爆起一团惊雷,白光炸满视野, 陆小川闭上右眼,同时将背上的冲锋枪拽了过来.....
骑在曹洋洋身上的怒猿毫无防备,闪光弹暂时夺走了它的视力, 怒猿本能地抬起长臂护在眼前, 同时直起上身, 急于确认周围的情况。
陆小川的视力恢复得更快。
他掐准时机,在怒猿起身的那刻,对着它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突突突突突——!”
冲锋枪巨大的后座力将陆小川震退了几步, 等他稳住下盘再抬头,却发现那头怒猿仍坐在原地,没有倒下。
扣动扳机的那刻,怒猿将手臂交叉护住头部,挡下了飞来的大部分子弹。
此刻,那只长满棕黑色长尖刺的手臂鲜血直流,溅射的弹壳在它油汪汪的黑色面孔上划出了几道血痕,溢满黑色瞳仁的圆形瞳孔因极度愤怒而渗出猩红色的血丝,厚重的嘴唇正以极快的速度上下抽动......
它生气了,很好。
陆小川扬起下巴看向它,嘴角微微上挑,摆出一个挑衅的姿势。
他开枪本就不是为了射杀,或者说,要想单凭子弹杀死一头怒猿,可能性几乎为零。
怒猿是废土上攻击性最强的生物。
地头蛇只会为了保护而进攻,饕餮则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怒猿之所以破坏,单纯只是出于愤怒。
当一名愤怒的感染者变异为怒猿,它肚子里的火就是源源不绝的。
怒猿们感受不到疼痛,无限的怒火会支配它们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残存的理智只负责两件事——自保,以及挑选猎物。
怒猿自保能力极强,四肢和腰侧的尖刺能格挡绝大部分致命伤害,唯二没有覆盖尖刺位置是胸膛和面门,但这些地方的皮肤十分坚硬,相当于多穿了一层护甲。
遭遇危险时,为了保护自身,怒猿会下意识护住最为薄弱的胸膛与面门,实战中如果无法直接打穿心脏,对手的反击行为就只会进一步激怒它们。
因此,遭遇怒猿时,《新世界百科》为外联队员提供的最佳解法,名为“吸引仇恨”。
简而言之,在对手数量众多时,怒猿会率先攻击那个它最看不顺眼的人。
当年俘虫小队对付怒猿的策略大概就是这样,队员们轮流开枪吸引仇恨,利用怒猿怒气值上升却无法确定攻击对象的空挡,伺机用火箭炮向胸膛发起致命一击。
但陆小川没这个条件,他孤身一人,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也的确成功了——成功地将怒猿的攻击对象从曹洋洋变成了自己。
怒兽直起上身,揪住曹洋洋领口的长臂缓慢松开,将身下半死不活的猎物甩手丢进了泥塘,它盯着陆小川发出一阵咆哮,血口大张,粘稠的口水在獠牙间拉起长丝......
“呼——”
伴随一阵沉吟,怒猿从泥塘中高高跃起,伸展双臂朝陆小川扑了过来......
陆小川没有立刻放下枪,他对于距离的把控很精准,明白在怒猿扑上来前,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来调整姿势、切换武器。
怒猿腾空的瞬间,陆小川对着它胸口心脏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弹片四射、鲜血飞溅,短促的枪响过后,陆小川撇下冲锋枪,弓步下蹲,反手握紧了刺刀。
怪物怒吼着将他扑倒在地,像块密不透风的巨石,瞬间遮蔽了视野里全部的亮光。
锋锐的刺刀深深嵌进怒猿的胸口,与此同时,也有无数尖刺扎入陆小川的身体......
怒猿对疼痛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咆哮着撕开猎物的皮囊,利爪深陷入他的皮肉,试图把他撕个粉碎;陆小川同样不肯松手,他将全部力量灌入手腕,咬牙在怒猿胸口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
一人一猿都无暇防御,像在进行一场拉力赛,比谁能将进攻坚持得更久。
坚硬的毛刺插|入再拔出,陆小川的血溅了满地。
手臂、双腿以及肩膀上剧烈的疼痛有好几次让陆小川险些昏厥,但他一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就像楼依然当年做得那样。
眼下的缠斗其实与他们当年经历过的那场很像。
现在陆小川明白了,九年前,楼依然之所以会选择用激怒怒猿的方式引开它的注意,初衷并不是击杀,而是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