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除了弹片,还有数不清的尸体,以及一些与军服掺杂在一起的肉泥。
经过那些肉泥时,丛希骏会下意识看向军服,试图辨认上面的编号。
他在远处战斗的人群里找到了他其中一名室友,但他的室友一共有三个,另外两个去了哪儿,丛希骏不敢想。
他还在地上看到了一根断指,指腹上套着一枚婚戒。
婚戒上沾着泥土和血,辨认不出颜色,但样式和警卫班班长的很像。
丛希骏记得班长刚刚结束婚假,他的手机屏保是妻子的照片,时常拿出来向大伙炫耀。
丛希骏心里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刚刚团长说“我们俩”,意思是现在全军内能出动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了吗?
他记得声波装置会由军机在同一时间远程开启,可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声波战还要如期进行吗?
丛希骏离得太远,看不清前院的铁丝网是否依然完好。
可一旦声波装置开启,附近的怪物蜂拥而来,他们就会面临里外夹击的窘境。
到了那时,那些还活着的人,包括基地研究员、团长和他在内,会不会全部死在这里?
丛希骏一个不留神,被尸体绊脚跌了一跤,吃了一嘴土腥。
他后脑受伤的位置依然很疼,左眼一片模糊,视线忽明忽暗。
找到黑衣男的想法现在已经没那么强烈了。
他的确输了,输得很丢脸,但输了总比死了强,他才30岁,总没必要为了一件军服去拼命吧?
左眼上的纱布泛起潮湿,伤口处的疼痛针扎一般、一下下刺痛丛希骏的神经。
他突然觉得很不公平。
爆炸发生以来,几乎所有士兵都不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但他们依然遵照指令、不眠不休地参与救援,甚至以肉身为饵掩护幸存者撤离。
遇见黑衣男以前,丛希骏以为至少幸存者和军方间是绝对团结的。
他不明白黑衣男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闯进来添乱,但如果连这样阴险狡诈的人都能活下来,他和他的战友又凭什么去死?
丛希骏还不想死。
如果一定要死,他也想死得体面一点,而不是变成一滩连身份都无法辨认的肉泥。
所以,等他上了那辆车,能不能就这么一路开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丛希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梦游一般地跑到了皮卡的车门前,拉开前门,扶着蹬车踏板蹭上了驾驶位。
车门闭合前,丛希骏耳后传来一阵枪声,枪声过后,是团长洪亮的嗓音。
——“快速反应班为军车开路!剩余分队死守防线!五分钟后声波装置准时开启,灵川第四师全体!誓死掩护楼内人员撤离!!”
对讲中无人回应,丛希骏拉开手刹,开始倒车。
团长中途上了车,他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坐稳后为冲锋枪更换了弹匣,然后扯下自己头上的防毒面具,叫丛希骏戴上。
“那女人很危险,待会儿遇见他们的时候,记住,绝对,绝对不要让她看到你的眼睛!”
丛希骏手握方向盘,试图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消化团长的这句话。
什么叫不要让她看到眼睛?
是叫他不要和那个女人对视吗?对视后又会发生什么?
丛希骏思绪混乱,脑子完全转不动弯。
通向野外的厂房前门已被人打开,前进路径两边,各分队正试图缩小包围圈,为他们让出一条通路。
一只浑身沾满深色粘液的一米级感染者从皮卡前缓慢经过,丛希骏刚踩上刹车,一枚榴弹在车前“轰”地炸开,及时为他扫清了障碍。
隔着防弹玻璃,丛希骏能听到车厢外沉闷的枪声。
他的视线几乎不受控制地瞄向窗外,那是前院左侧的一处集火点,一名士兵正被刺猿扑在地上啃食,丛希骏的室友端着枪站在旁边,某一刻,他抛下枪,转身跑向了那扇敞开的铁门......
一颗榴弹在室友身前炸开,爆炸产生的气浪将他震翻在地,丛希骏的右脚下意识踩上了刹车踏板。
“丛希骏,你在做什么?!”
耳边响起团长的吼声。
团长怒目注视着丛希骏,因为他们正行驶在机动队成员用生命开辟出来的血路上,他不明白丛希骏为什么要放慢车速。
丛希骏在心里将团长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啊,他在做什么?
他或许是想让室友上车,跟着他们一起逃出这座地狱。
又或许,他只是希望那扇门能开得久一些,久到能让院子里所有活着的人都能逃出去。
但他是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团长叫他加速,他就不能停下。
就像那颗在室友身前炸开的榴弹一样。
下令发射那颗榴弹时,快速反应班的班长应该只是想传递一个简单的信号——前进一步是烈士,后退一步是罪人。
丛希骏开车驶出了基地前院,铁门在车后缓慢闭合,他目视前方,没再通过后视镜回望身后的战友。
残阳透过云层,渗出猩红色的霞光。
丛希骏明白,天黑之后,他们将迎来真正的地狱。
那天剩下的记忆都很模糊。
丛希骏只记得自己一直用发抖的手抓着方向盘,目光紧随团长指尖,听从他的指示,从厂房前门一路开进了附近的野林。
路上他问过团长,问他前院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团长只是将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警告他绝不要让那个女人看到他的眼睛。
丛希骏又问他剩下的团员都去了哪儿,团长回答说刚刚出现了一只五米级感染者,三名警卫队的战士开着皮卡把它引出了基地,现在已失去联络。
丛希骏没再说话,声波装置启动后不久,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那群人。
他记得当时的队伍里一共有六个人,除了黑衣男和三名特殊感染者,剩下还有一个长发女人、以及一个戴眼睛的圆脸男人。
“就是她。”
团长指向那个女人,“戴上防毒面具,希骏,不要让她看到你的眼睛。”
打开车门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感染了,你死也要把那些人带回基地,因为他们的血,就是幸存者唯一的希望。”
剩下的事,丛希骏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团长率先下了车。
天色很暗,团长走到车前,对那群人声嘶力竭地解释着什么。
二号感染者满脸恐惧地拼命摇头,一号感染者——那个九岁的小姑娘被她抱在怀里,全程紧闭双眼,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
某一刻,护在她们身前的长发女人突然上前一步,她狠狠瞪着团长,眼里几乎要燃起火,没过多久,丛希骏看到团长丢下了手里的枪。
丛希骏这时才决定打开车门。
声波武器的啸叫声震耳欲聋。
隔着防毒面具,丛希骏与长发女人短暂地对视。
但团长说得没错,他们不该被那个女人看到眼睛。
不论心中保存着怎样的欲望,那些欲望,都能通过眼睛让人察觉。
隔着面具与女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丛希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脑子里有无数声音在呐喊、尖叫,告诉他死期将至,告诉他就在今晚,他将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他会被剥皮断骨、被五米高的长毛怪物踩扁在脚下,他的身体将融为血泥与骨渣,深深渗入泥土,至此被世人遗忘。
丛希骏抱头蹲了下去,试图用吼声遮盖住脑子里的声音......
“那时我才明白团长的意思,他说那个女人拥有转化能力,意思是她能通过注视,把活人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三年后,返回灵安局的军车车厢内,丛希骏左手掐着一根烟,低头冷笑了声。
“你能想象吗?”
丛希骏眯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楼依然。
“那些发疯的怪物——让幸存者避之不及的怪物,几乎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想尽办法不变成它们,可那个女人,光凭一个眼神,就能把普通人转化成怪物。”
楼依然一时有些失语。
真有人能通过一个眼神将人变成怪物吗?
这种能力听上去,和她的似乎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或许真像丛希骏说得那样,是她的能力限制了她的想象......
不过抛开这些,更让楼依然费解的是女人的动机。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啊。”丛希骏苦笑:“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是我们面对的敌人不够多,还是幸存者的处境不够糟?”
丛希骏吐出一口烟,淡淡道:“一直以来黎明会都在做这样的事,他们制造怪物,隐瞒逆转变异的方法,与幸存者军团不共戴天......
“那些特殊感染者,本来是灾变初期阻止病毒扩散的唯一希望,但他们却在我们最需要希望的时候,把它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