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依然怒目瞪向一旁的警卫,等着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对面抽血的护士率先开口:“是定位装置,每个进入下城的人都必须植入。”
好家伙,这下她算彻底入了贼窝了。
相比之前的入队申请表,这一枪叫楼依然更真切地体悟到了失去自由的实感。
不过这点她在签字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卖身契都签了,脖子后面多个随时都能挖出来的芯片又有什么大不了?
随后的异能检测分为口述和展示两部分。
楼依然急着进入下一项,索性当着审讯员的面在手上划了一刀,直接将两个环节合二为一了。
体检结束后,她被护送至一楼尽头的留观室。
偌大的留观室内只有李秋实一个人,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见楼依然进屋便在身旁的位子上拍了拍,示意她到那里落座。
“对于灵安局和零号避难所,你应该有很多问题。”
李秋实将头埋在文件里,轻描淡写地说:“问吧。”
楼依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迅速将脑子里的问题整理了一遍,决定从头问起。
——“这里是什么时候建立的?收容幸存者的标准又是什么?”
“零号避难所开放的时间很早......”
李秋实回答:“大概在爆炸发生后一个月,外墙建好后,这里就开始收容幸存者了。
“起初这里只有居民区,至于路上你看到的那些商场、公园、学校、包括灵安大楼都是后来陆续建成的,下城动工最晚,我们所在的这栋楼,两个月前才刚刚竣工......
“至于收容幸存者的标准......”
李秋实微微抬头,思索片刻后接着说:“这点解释起来很复杂,主要和隔离区外的形势有关。”
“我了解。”
为了套话,楼依然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我去过17号避难所,那里甚至还会接待隔离区外的游客,灵川省封控这么多年,外界一定很关心这里灾民的生活状态。”
“我看到了。”
李秋实将手里的文件下翻一页,“你之前一直是38号避难所A区的居民,有关‘隔离区’的事,应该也是在17号避难所知道的吧?”
楼依然这时才意识到,李秋实手里拿的那沓文件是关于她的。
她点了点头,如实作答:“我在那里看了一部纪录片。”
李秋实却“噗”地一声笑了。
“与其说是纪录片,其实更像是避难所系统的宣传片吧?”
楼依然被她问得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见李秋实笑,笑容虽然带着疲惫与讥讽,但至少让面前的女人多出了不少人味儿。
初见李秋实时,楼依然觉得她该是个严谨而无趣的人。
身居公职的人普遍如此,需要极力避免在言行上落下口舌,可就在刚刚,她却一语道破了楼依然敢怒不敢言的想法,锐评17号避难所播放的不是纪录片,而是宣传片。
这会是李秋实设下的陷阱吗?
她会不会是为了让楼依然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才故意那么说的?
楼依然留了个心眼,她没顺着李秋实吐槽,只客观评价道:“里面的内容确实很含糊,当年夕瑞大楼泄露的物质究竟是什么,那片子到最后也没说清......”
“这倒没什么。”
李秋实接话:“那片子是给游客看的,隔离区内的人或许不知道,但在隔离区外,爆炸发生后不到一个星期,有关部门就已经公布了正式的病毒名。”
楼依然:“Y03?”
李秋实摇头,“Y03只是灵安局在隔离区内散布的病毒代号,说是‘病毒’其实也不太准确,按照夕瑞的说法,那其实是一种类病毒体,名为‘圣株’。”
“圣株?”
“没错。”
李秋实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这两个字对你而言应该很熟悉吧?”
楼依然:“......?”
李秋实的问题让她心上一沉。
事实上,听到“圣株”两个字时,楼依然瞬间就联想到了圣体计划。
但那是她在夕瑞大楼废墟下收集到的线索,那张写有圣体计划字样的照片,也一并被她遗落在了深坑。
难道灵安局知道她去过废墟?
如果她和陆小川当时被发现了,就说明丛希骏一早就知道她说了谎。
楼依然正琢磨着该如何试探,对面的李秋实却低下头,再度看向手里的文件。
“资料显示,爆炸发生时,你的父亲楼彦霖就在圣株研发组工作。”
话音未落,楼依然松了口气。
原来李秋实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楼彦霖。
也对,丛希骏一看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是知道她刚刚在车上说了谎,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把她放进来。
“好像是这样的,但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后来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对父亲的工作情况不是很了解......”
沉默片刻后,楼依然小声问:“所以你们有他的消息吗?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问出这个问题时,她不敢抬头直视李秋实的眼睛。
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对于父亲的情况,她不是不想了解,而不是不敢了解。
她见过那片废墟。
一座好端端的大楼塌成那样,里面的人应该很难幸存。
这天以前,她以为自己一早就适应了没有父亲的生活。
在17号避难所,得知发生爆炸的就是父亲上班的大楼时,楼依然也觉得自己做好了迎接噩耗的准备。
但在李秋实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楼依然还是紧张到手脚发冷。
李秋实盯着楼依然看了一会儿,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试图揣测她此刻的想法。
这是她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确认楼依然和夕瑞的关系,判断爆炸发生后,楼彦霖是否尝试过联络自己唯一的亲人。
毕竟,在特情处调查过的众多圣体科研组成员家属中,她面前的女人,是唯一的一名支配体。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李秋实手上的资料很详实,几乎记录了楼依然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经历过的重大事件。
父母离婚前,她曾多次陪同父亲宣讲。
收集到的信息显示楼依然只在宣讲中承担辅助作用,可如果只是辅助说明,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又为什么每次都要出现在宣讲现场?
在她17岁那年,还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为此她甚至住进了重症病房。
可在那之后,短短半个月,她就康复出院了。
如果楼依然当时没有自愈能力,这种康复速度真的是可能的吗?
可如果她在那时就已经觉醒成为支配体了,应该也没必要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吧?
那场漫长的沉默,对李秋实而言是观察,对楼依然来说,却是种难以承受的折磨。
楼彦霖应该死了吧?
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他的尸体?接下来很快,李秋实就要向她展示父亲尸体的照片了?
楼依然开始在记忆里找寻父亲的模样,这让她很快回想起楼彦霖哄她睡觉时温柔的语调,以及那些被后来的她认定为煎熬的宣讲时光——奔走异乡时,她和父亲在街边享用过的特色小吃、还有那些在网红打卡点留下的合照......
“我爸死了......对吧?”
问出那个问题后,楼依然再克制不住。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只好别过头,背对李秋实小声地抽泣。
她总是这样,觉得人只要活着,就可以弥补曾经的遗憾。
她总觉得有朝一日,她和父亲还会有机会像从前那样相处,就像她觉得自己和陆小川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那样。
可现在,父亲留给她的念想,难道就只剩下一张冷冰冰的照片了吗?
李秋实默默注视着楼依然的背影。
她的头发还没干,湿发在背上晕出大片深蓝色的印记,肩膀剧烈颤抖着,整个人仿佛快要碎掉了。
根据李秋实多年的审讯经验,那不像是鳄鱼的眼泪。
李秋实突然觉得,楼依然已经承受得足够多了。
一个名校毕业,正值大好年华的女孩,却在进入社会的第二年就被卷入灾变,不得不去废土上出生入死......
还有她的能力。
那种诅咒一般的自愈能力,意味着她这些年一定承受了比常人更多的痛苦。
就像今天,她刚从废墟中死里逃生,就要被迫签署协议给灵安局卖命。不久前,李秋实刚见到楼依然时,还以为她是哪只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水鬼。
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在经历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之后,却还能故作轻松地笑着向她提问——这种爱逞强的性子,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
李秋实这么想着,决定在楼依然成为净蚀小队预备成员的这天,送给她一则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