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秘密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但在这座防守严密的地下城内,应该没有人比她们更能理解彼此的处境。
和李秋实不同,蔡文丽一看就是向往自由的那种人,如果没有威逼利诱,她不可能签下卖身契为灵安局卖命。
她应该和楼依然一样,是被困在这里的。
楼依然担心自己在便利店的问题连累蔡文丽受罚,一时无措,转头满眼忧心地看着她:“对不起,我刚刚不知道......”
——“害,这有什么!”
蔡文丽大手一挥,“你会好奇这个很正常,只是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待在这里的时间,可以说是三年,也可以说是三个月。”
楼依然不解,蔡文丽微微一笑,“我三年前就在这里了,在上城、灵安大楼的禁闭室,三个月前才被放出来。”
楼依然拧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支配体啊。”蔡文丽语气稀松平常,“如果不是新局长成立净蚀小队,我们也不会被放出来参与训练。”
楼依然:“......”
将一个好端端的人囚禁三年,这是什么人渣才能干出来的事?
楼依然久违地感到愤怒,拎着购物袋的手下意识紧攥成拳。
看来她这些年没暴露自己是对的,每年血检被筛查出来的支配体,八成也经历了和蔡文丽一样的事。
察觉到楼依然的情绪,蔡文丽力道轻柔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时候我好歹还有晶姐,反而是被放出来、加入预备队之后,身边全是男人更让我受不了。
“不过现在好了......”
蔡文丽看向楼依然,眼睛亮盈盈:“现在我把你给盼来啦!”
蔡文丽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很豪迈,在楼依然听来,她不像是在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为楼依然的到来感到庆幸,仿佛就算全无了解,也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扑面而来的暖意让楼依然有些恍惚,胸口的警报声“通通”作响。
那一刻,她居然下意识地想要抽出被蔡文丽挽紧的胳膊。
耳边又响起了陆小川的声音。
他气呼呼地质问她,为什么总是在逃?
只是,相比那时,此刻的楼依然更清楚那个答案。
比起交朋友,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是抱着利用他人的决心潜入这里的。
如果达成目的意味着要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就算和灵安局鱼死网破,楼依然也不会有所犹豫。
她不想留下牵挂,不想自己的意志被动摇,更不想连累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这么一想,她此刻的处境居然和38号避难所没什么不同。
这算是某种诅咒吗?
为什么无论到了哪里,她都是那个因为与众不同而不敢交付真心的异类呢?
蔡文丽很敏锐,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热情过了头,挽住楼依然的力道松了松。
时光倒流一般,两人默契地回到了柜台前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
为了缓解尴尬,楼依然挤出一个笑容,挑拣出蔡文丽话语里的重点提问回去:“晶姐是谁?”
“啊......”
蔡文丽低声答:“就是之前和我一起被关的支配体姐姐。”
徐晶?
楼依然立刻联想到这个名字,那是她在黎明会据点看到的申请者之一。
根据丛希骏的说法,徐晶是“他的人”,她之所以作为申请者进入黎明会据点,也是因为丛希骏的指示。
楼依然没说出徐晶的姓名,只试探性地问:“她怎么了?”
蔡文丽倒是毫无防备,“她被派去黎明会做间谍了,但后来暴露了,所以就被杀了。”
楼依然停下脚步。
“真的吗?”
她盯着蔡文丽问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刚刚说话时很平静,实在不像失去朋友时会有的反应。
“谁知道了……”
蔡文丽无奈耸肩,松开楼依然的胳膊,兀自往前走。
“这些都是灵安局的人说的。”蔡文丽垂着头,边走边说,“像我这种被关起来养的,就算不信也没办法查证。”
楼依然跟在后面追问:“在那之后,你再没见过她?”
“没有。”蔡文丽停下,“但也有人说她投靠了黎明会。”
这种可能性确实更大。
楼依然想,如果作为间谍被发现,一旦不投诚就会遭遇处决,大部分人应该都会选择服软吧。
蔡文丽却不这么认为,她很笃定地补充道:“但这不可能。”
楼依然:“为什么?”
“因为晶姐的女儿还在灵安局手上。”
蔡文丽回答:“她很爱她的女儿,绝不可能抛下她。”
隔着一段空气,楼依然和蔡文丽面对着面,双双陷入沉默。
虫鸣声起伏,墨色天幕之下,蔡文丽神色变得有些戏谑,仿佛在用目光对楼依然说:明白了吗?你现在身处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灵安局不会放走手下任何一个支配体。
派出间谍的前提是将对方的命门死死捏在手心,毕竟这里机密太多,一旦外泄,很可能就会带来灭顶之灾。
对于徐晶的事,楼依然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既然她已成功混入黎明会,灵安局为何不通过定位装置,派军将那里一网打尽?
还有,如果徐晶真的死了,那她的女儿,如今又被安置在哪儿?
蔡文丽不再说话,她站在宿舍门前,低头用脚摆弄地上的石子。
谈论徐晶的事似乎让蔡文丽很难受。
楼依然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语调轻柔:“我们会找到她的。”
“你说晶姐?”蔡文丽抬眼看向她。
“是啊。”
楼依然回答:“成立净蚀小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找到那些家伙的老巢,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蔡文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过后“扑哧”一笑,说了句“也是。”
“为了她的女儿,我相信晶姐会努力活下来的!”
楼依然不是乐观的人,但此时此刻,她决定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蔡文丽,同时也安慰自己。
就像为了她,陆小川应该也会拼尽全力地活下来,对吧?
“对了……”
那天晚上,即将跨过宿舍门槛时,楼依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有自己的专属训练场吗?”
“有啊吗,就在那儿,最高的那个。”
蔡文丽转过身,抬手指向夜色中那座高耸的“山脉”。
楼依然大惊:“你就是夜鹰?”
“没错!”
路灯在蔡文丽脸畔打出一圈狡黠的轮廓,她扬起下巴,笑容明媚地说:“我就是那只不爱睡觉的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净蚀(7)
楼依然没想到, 自己会在进入下城的第一天,就巧遇对门那位拥有猫咪地垫的神秘邻居——天击场的主人,AKA夜鹰·蔡文丽。
开门前, 蔡文丽回头看向她, 欲言又止。
楼依然不禁心跳加速, 心说这么晚了, 难道蔡文丽还想请她去家里做客?
她不想再次冷了蔡文丽的心, 只好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率先道别。
“晚安。”
楼依然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我们明天见。”
蔡文丽低低应了声。
廊灯熄灭, 明媚的身影就这样没入黑暗。
回到宿舍后,楼依然长久倚在房门上, 只觉身心俱疲。
想当年刚进入38号避难所的时候, 她面临的似乎也是相同的处境。
简单来说就是由于目的不纯不得不远离人群, 渴望却不能投入真情, 因为担心秘密败露后拖累别人,或是羁绊太深以致舍不得离开。
好在楼依然打从上学时就习惯了这种孤岛式生活。
在38号避难所那三年, 她也只在临别时忧郁了一小阵子。
这次她没打算在零号避难所逗留太久, 本以为不会经历相同的困扰。
在几小时前楼依然的预期里,这里和38号避难所, 大概就是工作和生活的区别。
一起生活免不了投入感情,但职场只看重利益,人和人的关系若非合作便是竞争, 哪儿有一上来就交朋友的道理?
谁能想到, 半路却杀出来一个蔡文丽。
身为前辈, 蔡文丽对楼依然这个新人一不摆架子、二不吝赞美,就连看向她的目光也充满了明目张胆的爱慕。
楼依然多希望蔡文丽是个不怀好意的双面人,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利用, 但那清纯的眼神、告别时脸上难掩的沮丧却骗不了人。
——简直和陆小川一模一样。
她是来这儿上班的,蔡文丽却好像在上学。
她们俩之间,一定是有个人没搞清楚状况。
几小时后楼依然会知道,用“上班”或是“上学”来形容这里的生活其实都不太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