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明试图躲过那些奔跑的职员, 但冲出走廊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手上的咖啡最后还是被撞洒了,纸袋崩开、冒着热气的咖啡洒落一地,魏天明站在一大片黄褐色的液体中间, 突然觉得很绝望。
他很喜欢这份实习,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喜欢员工餐厅里的廉价营养餐。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能力不算出色,学历也不够出彩,每日购买咖啡是他唯一的加分项。
实习一个月以来,他每次点餐都会反复核对同事要求的品类、甜度、冷热。
一个月了,他为同事们买过不下三百杯咖啡,没有一次出错,一次都没有。
魏天明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一个严谨、细心、善于聆听的人,他认为这是职场上很重要的品质,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天明,咖啡呢?”
冲到他面前明知故问的,是只喝冰美式的部门主管,他蹙眉看向地上的狼藉,嫌弃地撇了撇嘴,“算了,你待会把钱给我转回来吧。”
——都毁了......
身边不时有人经过,那些人往日都很精致、得体,拥挤中却不得不踩上地上的咖啡液,一些人过后反应过来,扭头对着魏天明大声嚷嚷:“谁把咖啡洒在这儿了?真恶心!”
“天明,你怎么站在这儿啊?”
人群中,魏天明听到一阵熟悉的女声,那是实习期负责带他的Ella姐。
“哎呦!这是什么啊?咖啡吗?你把咖啡洒了?全部都洒了吗?天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全部,都毁了。
人群中有惊叫、有怒骂、有埋怨,在当时的魏天明听来,那些声音全部集中于他,像一团只徘徊在他头顶上的阴云,根本趋散不掉。
他希望大楼里的人尽快走光,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咖啡弄脏鞋子后迁怒于他,希望人群撤离后尽快找来拖把清理惨剧,然后自掏腰包,再去买批新的咖啡。
但他也担心有人滑倒,担心被同事看到自己的没用。
就像Ella姐说的,他把全部的咖啡都弄洒了,一杯也不剩。
魏天明不知道那层楼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家公司、那么多人。
他觉得自己被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各种不怀好意的人包裹得透不过气,还有那些声音、那些徘徊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声音,让他难受得快要疯掉了。
魏天明记得自己站在那条褐色的河流中央,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他听不清自己吼叫的内容,但大致是:“不要靠近!不要靠近我!”
时至今日,每当那些茂盛的尖刺扒开毛孔钻涌而出时,魏天明依然能闻到那天下午、那股浓郁的咖啡豆香气。
“或许,我是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吧。”
禁区食堂,魏天明盯着餐盘里的绿色菜喃喃地说:“或许我也厌倦了那个总在讨好别人的自己,我想改变,想试着去拒绝,但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放弃这种形象之后,身边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有棱角,在感受到侵犯时伸出拒绝或反击的长刺,便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很长时间以来,魏天明却习惯收起长刺,甚至是将尖头刺向自己。
像是某种反噬,三年前的那天,末日病毒赋予了魏天明刺猬般的异能,让觉醒后的他变得彻底无法靠近。
他再不用担心被麻烦时不会拒绝。
变成刺球后,他的身体可以代替语言展示出最直观的危险,做到了物理意义上的“近我者死”。
梁齐安长长叹出一口气,抬手在魏天明肩头拍了拍。
眼看忧郁两兄弟变得更忧郁了,楼依然意识到自己引出了一个沉重的话题。
但她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现在她至少确定了,魏天明在获得这种能力时处于一种极度低迷的状态。
这种状态和他描述的修复期症状很像,更重要的是,他每次变异时都能闻到咖啡的味道。
都说气味与记忆相连,这意味着魏天明每次变身刺球时,都要将那天的痛苦重新经历一遍。
某一刻,魏天明眼前的绿菜叶突然被一大片明黄色覆盖。
他抬起头,发现楼依然递过来一颗柠檬。
“喏,你拿着。”楼依然抬了抬下巴。
魏天明依然沉浸在那段伤心的往事里,被楼依然这么冷不丁一投味,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我不知道这法子有没有用。”
楼依然解释说:“以后你觉得自己快要长刺的时候,就闻闻这颗柠檬,让柠檬的香气取代咖啡的,这样做的目的是帮你和往事和解,别陷在那段糟糕的记忆里过不去。”
“对啊!有什么过不去的?”
蔡文丽跟着附和:“一杯咖啡才值几个钱?凭咱现在的工资,一天能喝十杯!”
“就是。”
雷音快四十了,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魏天明的烦恼在他看来就跟闹着玩似的。
“听哥一句劝,真正的朋友根本就不需要你去讨好,那种天天使唤你的、洒了咖啡第一反应是要钱的、不帮忙收拾反倒责怪你的,那种朋友啊,不要也罢!”
大伙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给魏天明做心理疏导,魏天明频频点头应着,目光专注而平等地看向每个人,不时附和一句“对”,“是”,“我也这么觉得”......
那时楼依然便意识到,魏天明压根就没过去这个坎。
他依然习惯讨好,过度在意他人的感受,时常忽略自己。这样的魏天明,不可能与那些极具攻击性的尖刺和解。
或许这才是那些症状的根源。
一直以来,魏天明都在被迫唤醒异能。
他不喜欢自己变异后的形态,因为只要维持那种形态,就没人敢来靠近他。
魏天明之所以选择戴上老好人的面具、选择压抑自己的能力,只是因为害怕真实的自己得不到喜欢。
这本质上是一种自卑,而要想让一个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的人,重新喜欢上自己,这简直比登天很难。
——要想帮魏天明彻底克服心魔,他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午休结束铃声响起时,梁齐安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他的故事。
临别前,楼依然赶上魏天明,把自己从食堂偷来的三颗大柠檬塞到了他怀里。
“回去试试我说的法子,还有,有什么事不要藏在心里,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队友的义务就是信任和分担,我就住文丽对面,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随时都可以给我讲。”
魏天明捧着明黄敦实的柠檬,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
楼依然爽快点头:“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还有你的异能,真的、真的好厉害!”
魏天明眼波颤了颤,胳膊一抖,漏了颗柠檬下来。
他是在做梦吗?
楼依然说他有意思,还说他的异能很厉害?这样的形容,放在他身上真的合适吗?
楼依然俯身拾起那颗不听话的柠檬,把它重新安放回魏天明怀里。
“都怪我,我该偷个袋子出来的。”
“不不不,是我没拿稳。”
魏天明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
他捧着柠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在担心稍一动作就会再次把柠檬弄丢。
楼依然只好又放心不下地补充了句:“柠檬掉了也没关系哦,食堂里有的是,明天我再多偷几个送你!”
魏天明笑了,眼里流着闪光,像个天真的孩子。
魏天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所以楼依然想试着展示给他看。
这件事她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来实践。
-
下午,楼依然在专项训练开始前一分钟抵达了天穹馆。
险些迟到不是因为她在路上耽搁太久,而是因为那栋建筑实在太难找。
她大致记得天穹馆所处的位置——离蔡文丽的天击场很近,夜里从远处看是一高一矮两座小山,天穹馆在西边,离宿舍更近一些。
更何况禁区内还有不少路牌,方向距离标注清晰,楼依然也不是路痴。
她按照路牌的指示来到了天击场附近,西边却只有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再往西走,路牌却显示楼依然已经走过了。
眼看距离训练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楼依然有些心急。
和林澈单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应该比预备队员知道更多有关黎明会的事,楼依然不想给他任何机会来冷落自己。
那时她想起了蔡文丽临别时说过的话。
“天穹馆啊?那地方挺难找,路上你记得留意光线。”
——留意......光线?
楼依然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了遍,故地重游的同时留心观察四周,某一刻,她在那片空旷的草地上空发现了一大片耀眼的光晕,像团发光的云,静止悬浮在距离草地二十米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