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或许她想错了。
陆小川之所以失踪那么久,或许不是因为黎明会的控制, 而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或许他是主动加入黎明会的。
在17号避难所得知隔离区的真相后, 陆小川可能对灵安局彻底失望了, 于是爆炸发生后,他决定追随楼依然当年的意志加入黎明会,试图亲手改变支配体的命运。
他在木桌桌底刻下的那句话, 或许就是暗示。
蔡文丽在饭桌上说出自己的心声后,楼依然决定找个机会,在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亲口向她求证这件事——比如浴室。
她返回宿舍后迅速洗了个澡,想把头发里的沙子冲干净后,再去敲蔡文丽的门。
陆小川的长相应该很好描述。
他很高,很帅,脸侧有道醒目的长疤,一旦双方正面交战,以他的性格,也一定会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但同时,如果陆小川真的在战场上出现过,灵安局就应该已经用人脸识别系统查明了他的身份,那样胡勇就不用向她询问陆小川的下落......
或许陆小川用某种方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难道他和独目蜥一样戴着面具?还是说,他易容了?
楼依然不太能接受陆小川易容成别的样子,但她自己在这儿胡乱猜测也没什么意义,不如拉上蔡文丽一起分析,两个人的脑子总比一个人顶用。
楼依然一边洗一边构思措辞,想着待会该用什么理由把蔡文丽带进浴室,又该怎么说服她帮自己保密,结果洗到一半,水却突然停了。
不止水停了,浴室和客厅里的灯也灭了。
楼依然披着湿发裹上浴巾,走出浴室后,窗外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天幕熄灭了,整个下城被黑暗彻底笼罩,只有远处铁幕营地里的篝火还燃着,构成了视野中唯一一处熹微的光源。
怎么回事?是发生了供电事故吗?
禁区广播没有响,楼依然披上外套,决定去找蔡文丽。
推开房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激性的甜味儿,楼依然下意识捂住口鼻,心上猛地一沉。
——没记错的话,这味道是乙|醚。
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蔡文丽的房门,开始用力捶打。
——吸入乙|醚会致人昏迷,她必须尽快带楼里的人撤离。
但屋里的人毫无反应。
楼依然砸了半分钟的门,蔡文丽却一声不吭。
难道她已经离开了吗?
这个时间,蔡文丽会不会去便利店找佳佳了?
楼依然没时间思考太多,她已吸入了大量乙|醚,呼吸愈发困难,只能用最后的力气试图把门撞开。
——“砰”地一声,楼依然撞开了那道门。
借着房间里的烛光,她看到蔡文丽裹着浴巾倒在地上,立马扑过去试图把她背起来。
楼依然试了两次,只觉浑身无力。
把蔡文丽扶到背上后,她甚至都没有力气站起来。
但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还没问出那个问题,她还没找到陆小川。
意识涣散前,楼依然耳边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他说乙|醚是极具挥发性的液体,蒸气比空气重,会在低洼处积聚,而且极度易燃,遇到火源很可能发生爆炸。
于是楼依然用最后的力气将蔡文丽搬上沙发,俯身吹熄了客厅里的蜡烛。
在那之后,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
——“楼依然!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楼依然在一阵沙哑的呼喊声中睁开了眼......
她面前是胡勇的脸,鼻息间弥漫着血腥和火药混合的苦涩气味。
她头顶上有块白花花的巨型窟窿,明晰的日光穿破尘雾泄落下来。
她似乎躺在地上,身边脚步声不绝,无数黑影摩肩接踵、步伐急促地穿行而过,枪炮声不时响起,地面跟着不住震颤。
“你醒了?”
见楼依然睁眼,胡勇似乎激动地要哭了:“太好了!总算活了一个!”
楼依然不明白胡勇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昏迷前下城似乎停电了,有人在宿舍楼里释放了乙|醚,蔡文丽晕倒了。
“蔡文丽......”
楼依然很快清醒过来,支起身子问胡勇:“蔡文丽呢?她还好吗?”
胡勇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沉重地望向楼依然身侧的担架。
楼依然顺着他看过去,发现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瓦砾碎石,她自己躺在一张担架上,旁边还有几张担架,担架上盖着沾血的白布,里面似乎还裹着人。
她没太搞清楚状况,下意识抬手掀开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白布......
白布下面似乎是个女人,头发很长,上面的水还没干,她的脸血肉模糊,像被砖石砸过一般,根本看不出生前的样子。
楼依然紧了紧眉。
更远处的白布下伸出了几只深棕色的尖刺,那似乎是魏天明,担架一共五只,除了她以外,正符合净蚀预备队员的人数。
这是巧合吧?
楼依然转头看向胡勇,极力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问:“她是谁?”
胡勇声音很轻:“蔡文丽。”
楼依然有些想笑。
一个穿军服的男人跑过来在胡勇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勇听后点了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黎明会昨晚对零号避难所发起了突袭,用的赋能后的雷爆弹,一共两发,一发炸塌了灵安大楼,一发穿透地面,炸毁了净蚀小队的公寓......
“高墙倒了,现在黎明会的人正在上城屠杀,我们的人在试图转移上城居民。”
胡勇对楼依然伸出了右手,“楼依然,你还能战斗吗?”
楼依然坐在地上,神情恍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所以她身后的废墟是净蚀小队的宿舍大楼吗?
所有人都死了,净蚀小队,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吗?
她抬头望向天空,这才意识到那块白花花的窟窿是被炸穿的天幕,破洞周围还挂着摇摇欲坠的LED光板......
胡勇说的,似乎是真的。
黎明会的人借助天网的异能切断了零号避难所的电力,随后针对重要的军事设施发射了雷弹,那乙|醚是谁放的?难道灵安局里还有黎明会的内应?
楼依然胸口很闷,她仿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淹没了,撑在地面上的手臂阵阵发抖。
为什么?
她昨晚还在想着如何阻止这场战争。
她甚至还在想,黎明会之所以直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应该是良心未泯,不想伤及无辜。
她昨晚还在想,独目蜥或许是个不错的人,他只是动乱时代被强推出来的领袖,杀戮不是他的目的,为支配体争取自由才是。
昨天晚上在食堂,预备队员甚至还聊到了“一旦开战、谁会获胜”的问题,雷音一口咬定灵安局不会输,梁齐安不确定,而蔡文丽根本不希望战争打响......
现在,他们却都死了吗?
某一刻,楼依然眼波突然沉下,像滴落的墨瞬间降至冰点。
她握住胡勇的手,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你说黎明会的人现在就在上城?”
她盯着胡勇问道:“独目蜥也来了,是吗?”
胡勇抬起头,望向那群在天幕破洞间盘旋的人鹰。
“是的,他来了。”
楼依然接过胡勇肘间的净蚀制服,利落地披到身上。
“好,告诉我该做什么。”
-
下城,铁幕营地,梦网诊疗中心。
丛希骏站在由无数张显示屏组成的电子屏幕前,留心观察着属于005号受试者的体征数据,不时转过头,将视线穿过单面镜,望向病床上浑身贴满磁片的楼依然。
宽敞的诊疗大厅内,与楼依然相邻的病床上还躺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胡勇。
为了保证梦网世界足够真实,每名不知情的受试者在连入梦网时,都需要有多名知情者同时连入。
他们被称为“引路人”,任务是保证受试者进入梦网后在“规定路径”上行事,同时远距离观察、并记录受试者的行为。
当然,这场测试还需要一些和受试者同样不知情的配角,他们被称为“群演”。
更远处的病床上,躺着七位年轻人。
他们是这届预备军团中的佼佼者,未来可能的军团领袖。
将他们同时连入的目的,是在梦网塑造的极端环境中磨练意志、建立与受试支配体的默契,理想情况下,他们的存在也有可能在危急时刻、激发出受试者的潜能。
连入梦网后不久,楼依然的体征数据出现了第一次大幅波动。
这让李秋实有些不安:“丛局,你确定这样做可行吗?其他预备队员都是在集训后一个月才连入梦网的,而楼依然......”
“不是你说的吗?”丛希骏打断李秋实,冷冷道:“你说她的血检结果和其他人不同,很可能存在其他隐性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