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浑身覆有坚硬的毫毛,唯有颈部柔软脆弱。
——那是它们的命门,但因为身形高大,在没有重型武器和海拔优势的情况,通过冲锋枪远程击杀巨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意识到颈部受伤,那头十二米高的巨熊挥起铁柱一般的手臂,试图将钩爪拔出,但周思雨速度更快......
她站稳后立即甩过背上的突击步枪,将枪口对准巨熊颈部,指腹连扣扳机,将一梭子弹倾数灌入了巨熊的身体。
巨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双膝下倾,身体无力下坠。
周思雨也不再恋战,她单手抓紧绳索,循着猎物倾斜的脊背一路滑下......
当巨石般的尸体轰然倒地,周思雨也安然落地。
她一把将步枪甩至身后,用袖口擦掉脸上的乌血,步伐轻盈,甚至没回头看上猎物一眼。
通讯装置已经失灵,为了更好地和楼依然沟通,周思雨出发前没有佩戴头盔。
楼依然将电摩停在路中央等她,同时翘首望向军火库的方向,发觉没有异种闻声赶来。
十二米高的巨熊跑动起来动静不小,加上暗夜枭的引擎声,黎明会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们的动向。
但她们所在的街区和哨塔之间隔着几栋高楼,除非黎明会中有人能透视,否则眼下,独目蜥应该还不清楚她们的死活。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号令围守在军火库附近的异种向她们发起进攻,或许是猜到她们的目的地是军火库,认为坚守阵地才更保险。
这个结果不算理想,却也在楼依然的意料之内。
车身沉了一下。
意识到周思雨已在身后坐稳,楼依然将背上的冲锋枪移至胸前,少女便毫不见外地搂紧了她的腰。
她们出发前就计划好了。
——如果猎杀巨熊后,独目蜥派出异种大军来追杀她们,就由楼依然用电摩将异种带离,而周思雨正好可以趁着异种大军被吸引的空挡潜入军火库,开出装甲车。
如果独目蜥按兵不动,她们就按照原来的计划,沿着屋顶一路潜行,努力在不惊动异种驻军的前提下,潜入军火库。
所以,照比猎杀巨熊,接下来的行动才是重点。
半分钟后,楼依然将电摩停在路口,和周思雨互相帮扶着爬上了屋顶。
这里离军火库附近徘徊的异种大军还有一段距离。
两人蹲伏在屋顶上,放轻脚步徐徐靠近,同时,楼依然也终于倒出空闲,能去认真聆听周思雨的故事。
十五分钟前,楼依然得知她名字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身旁这位和自己共事的女兵,就是在湖阳区别墅里留下那封信的人。
楼依然当下感到震惊。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能遇见那封信的主人,更没料到她会出现在幸存者军团的新兵营里。
按照年龄推算,周思雨今年只有十六七岁。
这么年轻的女孩,又为什么会想要参军?
后来楼依然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三叔”。
对于进入收容点前发生的事,周思雨叙述得很简略。
当时她还是景阳第四中学的一名学生,爆炸发生后和老师走散,在班长的带领下躲进了湖阳区的一家超市,而后遇到了那个自称“三叔”的男人。
三叔是和曹洋洋一起出现的,至于战龙和兽仙的加入,则是后来的事。
三叔、曹洋洋,加上战龙和兽仙,他们一起将初一6班幸存的四名学生护送到了景阳区的收容点,临别时有个学生想跟三叔一起走,三叔拒绝了。
他说在未来,幸存者一定会建立各种组织与异种抗衡,而那些组织,想必会比他更需要他们。
楼依然听到这儿紧了紧眉,“你说的这些,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应该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
周思雨想了想:“大概是九月五日。”
“那你又为什么能确定,那个三叔就是独目蜥?”
楼依然问完助跑几步,轻盈翻过眼前的屋顶。
“大概是种直觉吧。”
周思雨抓住楼依然的手,借力翻上屋顶,“独目蜥没有左眼,三叔也是,而且洋洋叔说过会一直追随三叔,既然洋洋叔加入了黎明会,我们就觉得三叔应该也在。”
楼依然浅浅点头,内心却有些怀疑。
周思雨说三年前,那个叫三叔的男人救过他们很多次。
他用刺刀干掉了一只饕餮,还以肉身作饵,引走了追击他们的寂刹,可独目蜥的异能是支配,如果周思雨遇到的三叔就是独目蜥,他完全没必要去和异种肉搏。
但话说回来,丛希骏当年遇到的独眼男人似乎也没有异能,难道说独目蜥的支配能力是后来才觉醒的?
可如果当时的三叔没有异能,他一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在寂刹的围猎下幸存?
说起来,七年前楼依然也见过一个独眼的男人。
那人被关在夕瑞大楼里一间纯白色的房间,但他当时瘦骨嶙峋的,周思雨描述的三叔却很强壮,他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还有,周思雨和战龙他们分开的时间是九月五号,而红星基地的暴乱就发生在第二天。
按照周思雨的说法,临别时战龙和兽仙本打算投靠驻军、利用异能协助救援,那为什么短短一天过后,他们就又变了卦,跑去红星基地劫人了呢?
楼依然起跳越过屋檐间的缝隙,脑子里的问题堆了一箩筐,她正琢磨着该从何问起,身后却又飘来周思雨的声音。
“其实,我们决定加入预备军,并不是因为三叔的话......”
楼依然停下,转身看向她。
“三叔当时说,只有加入军团,我们才能学会如何保护身边的人,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报名了新兵选拔,但后来,我们的想法都变了......”
周思雨拉着楼依然伏低身子,放缓步调朝军火库的方向靠近。
“除了我们三个,我还有个很厉害的同学进入了通讯部,他现在已经是6号避难所通讯部的副部长了,啊......”周思雨补充,“6号避难所,就是我们离开收容点后被分配到的地方......”
她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浅声说:“其实在现在的灵安局局长上任以前,6号避难所里几乎没人知道黎明会的存在,我们也只是通过那个在通讯部就职的同学,才能了解到一些有关黎明会的情况......
“他说老局长和独目蜥见过很多次,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互利共生,互不侵扰,但自从去年四月,老局长过世以后,一切就都变了。”
那年四月,几乎一夜之间,黎明会的存在就在6号避难所内变得人尽皆知了。
有人宣称他们是比异种更可怕的存在,说黎明会这些年不仅在干扰幸存者军团的净化行动,还在持续创造新的变异体。
周思雨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惊呆了,当晚便找到通讯部的宋齐求证。
宋齐说他也不知道这些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但在早些时候的例会上,部长确实要求他们口径一致,对于那些不利于黎明会声望的流言,在代表大会上只能承认,不能否认。
当时周思雨他们已顺利通过选拔,即将离开6号避难所,前往零号避难所的新兵训练营。
听到这个消息后,肖越却决定留下。
肖越、周思雨、王明浩,他们参与预备军选拔并不是为了与异种作战,或者说,当中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为了找到当年救过他们的黎明会成员。
他们见识过那些人的能力,因此才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三叔他们都不愿和幸存者军团一起净化废土。
他们也想搞清楚当年分开后三叔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搞清楚晓东哥和希允姐为什么没有加入驻军,而是自立门户,成立了一个和避难所系统毫不相干的组织。
即使分别两年,肖越依然相信他的三叔。
他相信三叔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背后一定有他的考量。
肖越可以不去见他,可以放弃向他当面求证的机会,但他绝不允许那些不明实情的人,如此轻浮地污蔑那个曾舍命救下他们的人。
“或许是为了不连累我们,肖越做出那个决定时,并没有告诉我和明浩。”
屋檐之上,周思雨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
“他连夜印刷了海报,张贴在6号避难所的大街小巷,说黎明会的建立者是一群勇敢善良的人,他们在废土上救助了很多人,先前那些流言,都是灵安局试图激化矛盾编造出来的谎言。”
楼依然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明目张胆的反动行为,恐怕也只有肖越这样年轻气盛的人才干得出来。
周思雨攀过最后一道房梁,在露台上蹲坐下来,目光沉静地望向军火库深灰色的屋顶。
“肖越张贴海报的那天,就是我和明浩离开6号避难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