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被捕的工友喷出一大口唾沫,“我们一直穿着防护!也没有任何症状和暴力倾向!你这小伙子怎么睁眼说瞎话?!良心被狗吃了吗?!”
警卫抹掉脸上的口水,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摆手示意手下将“闹事”的工友带走,再度看向蔡文丽,冷声命令她下来。
蔡文丽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亲手筑成的墙围。
她所在的内城墙只有二十米高,两端却无限延伸,直指地平线的尽头。
曾经她以为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耗费数年光景,但真正实践下来,在数千劳工与幸存者的共同努力下,他们仅仅花费三个月,就筑成了这道墙。
站在内墙的墙头向东望,外墙附近的农田间已有不少人在耕田播种。
那些人就像压不死的稻草,一次次弯腰再一次次挺身抬头,家园被毁,他们就再造一个家出来——那是只在危机时刻才能生发的韧性。
既是欲望,也是本能。
视线落下时,蔡文丽能看到聚集在墙头两侧、手持电棍等待她就范的警卫。
所有来自外省的工友都已被带走,而她就像守卫城墙的地头蛇,无论墙下的警卫如何好言相劝,都不肯下去。
其实蔡文丽也不是不能留下来,她只是讨厌这种没有选择的境地。
她从小就是这样,上学时要听家里的,演出时要听主唱的,工作后要听上司的。
蔡文丽时常觉得自己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反叛天性,越是被束紧她就越要挣脱牢笼。
或许她只是想让旁人看见、并接受她的不同,又或许反叛只是一种惯性,是她握紧命运的唯一方式。
片刻前她构想出了一句歌词,大致意思是:那一天,我终于认识了世界。
虽然管理部为志愿者划定的活动范围很小,这些天,蔡文丽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宽广、人生的无常,那是渺小人类无法撼动的真理,却让她充满了勇气。
她的人生明明刚刚开始,那些五彩斑斓的可能,第一次让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充满期待,现在,那种讨厌的感觉却又回来了。
——不,也不是。
蔡文丽低下头,看向二十米开外那片金黄色的土地。
——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依然有第二种选择。
那一刻,蔡文丽又听到了青春期时常萦绕在她耳边的那道声音。
那声音带着愉悦的腔调,一遍遍在她耳边鼓舞、挑唆,像轻盈的鼓棒一下下敲击上她的心鼓,不断重复:“跳下去,跳下去......”
那声音告诉她:只要跳下去,你便能获得新生。
于是蔡文丽迈出了那一步。
失重下坠时,她耳边又响起了《夜鹰》的旋律。
那一刻蔡文丽终于明白,首演当晚,主唱修改唱词时,那被碾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是自由。
想唱就唱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内城墙下,无数驻军与警卫仰望着那道飘然坠落的身影,看着她舒展的手臂逐渐拉长、变宽,生出层层叠叠的黑色羽翼......
——“是人鹰!”
一众神情呆滞的卫兵中间,一名驻军率先反应过来,他举起枪,对着半空中的蔡文丽扣动了扳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觉醒者(10)
天击场内, 蔡文丽说到这儿,兀自发出一阵颠笑。
“我初次变异就是这么狼狈,变到一半就被那个天杀的驻军一枪打了下来, 但翅膀帮我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除了枪伤, 落地后我只受了点儿轻伤......
“据说落地以后那些士兵就举着枪围了上来, 他们眼看着我臂上的羽毛脱落, 逐渐变回人形,当场就傻了眼。”
蔡文丽说着转过头, 见楼依然听得出神,怕她担心自己, 只好收起笑容, 摆正脸色。
“那一枪打穿了我的手腕, 但好巧不巧地, 我变成夜鹰时手部肌肉也会得到加强,枪伤痊愈得很快, 到现在连块疤都不剩了。”
蔡文丽说着撸起袖子, 一脸得意地展示给楼依然看。
楼依然凑近了,抬手在她腕上轻轻摸了两下, 脸色依然很沉。
“其实这件事也给我带来了不少好处。”
蔡文丽接着说:“你也看到了,例行训练我想不去就可以不去,就算是丛希骏也奈何不了我, 因为他很清楚, 要是把我逼急了, 我真的有可能会去死。
“或许是担心我再次寻死,每次‘跳崖’前,陪练员都会给我绑上安全绳, 他们还在下面挂了防坠网,担心我飞着飞着突然把翅膀收回去......”
蔡文丽事不关己地笑了笑,“据说其他人的专属训练场都无人监管,只有我这里,只要是训练时间,一天到晚都塞满了指挥部的人。”
楼依然依旧没说话。
作死的事她自己也干过不少,比如当着陆小川的面用小刀在脸上画画,或是冲进怪物马戏团对台下的观众竖中指——因为体质特殊,楼依然从小就不太惜命。
她或许只是感到震惊。
今天以前,她一直觉得蔡文丽是个话密心大的小太阳花,如今得知她是和自己一样的疯子,一时竟不知改为寻获知己感到开心,还是该为她的经历感到难过。
楼依然的沉默让蔡文丽愈发不安,她担心楼依然被自己吓到,只得悄悄垂下眼,捏着楼依然的袖子,怯生生地引开话头。
——“所以那件事,你之前就知道吗?”
楼依然稍微缓过神,“什么事?”
蔡文丽:“隔离区所有人都被感染了的事。”
楼依然:“那不是警卫编出来骗你的吗?”
“还真不是!”
蔡文丽瞪大眼睛凑过来,“所以你真的不知道?”
楼依然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
38号避难所的居民每年都要参与体检,目的便是筛选出“感染者”,但奇怪的是,体检开展了这么多年,新增的感染者却只有陆小川提到的那个“老梁”。
而说到老梁......
——“蔡蔡,你还记不记得梁洪光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
这话题转得太快,蔡文丽被楼依然问得一愣,想了想才回:“应该是前年年末。”
楼依然倒吸一口凉气,“他是不是来自38号避难所?”
38号避难所每年十一月进行体检,陆小川说过老梁消失体检结束后不久,和梁洪光出现在禁闭区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蔡文丽回想了一阵,坦白说自己不记得了。
楼依然再次沉默。
她有种直觉,这不会是巧合。
消失的老梁很可能就是梁洪光,被判定为支配体后,通讯部将他移送到了零号避难所的禁闭区,几个月后,梁洪光参与了老局长主导的间谍行动,随后倒戈投靠了黎明会。
所以血检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筛选感染者,而是找出支配体。
因为正如蔡文丽所言,隔离区内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感染者。
“齐安和雷音被抓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所在的避难所会定期进行体检,觉醒能力前,他们都以为被感染的只有异种。”
蔡文丽继续道:“灵安局或许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大部分人被圣株感染后并没有明显的症状,倒不如选择隐瞒,减少感染可能带来的恐慌......
“至于当年阻止志愿者返乡的事,似乎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觉醒能力后,蔡文丽作为志愿者中的异类被关进禁闭室,在那里遇到了和她情况类似的徐晶和魏天明,日复一日抽血、接受隔离与观察。
或许是因为那天当众跳墙的行为太过大胆,警卫对她的态度一直比较温和。
开枪的驻军后来主动找过来和她道歉,他是个新兵,似乎对蔡文丽有种别样的情感,蔡文丽于是半推半就,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事。
新兵说,如果管理部一开始就知道这种病毒有这么强的感染性,或许就不会大张旗鼓地从全国各地招募志愿者了。
夕瑞公布内部资料后,科研部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圣株感染性极强,且能通过空气传播,这意味着每个进入隔离区的人、包括志愿者在内,早在接触污染空气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感染了。
外省劳工千里迢迢赶来增援建设,临了却回不了家,这件事很快在隔离区外激起民愤。
但愤怒归愤怒,外省人民同样不愿冒着被异种残杀的风险接感染者回家,最后,为了稳定民心,那些志愿者大多被分配到了设施较好的实验性避难所。
所谓的“实验性避难所”,就是类似零号和17号避难所这样的观光级社区,这些社区时常会有外省记者到访,隔三岔五地检视“人民英雄”们的生活近况。
国防迟迟不愿派出兵力增援,或许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那些出入过隔离区的人,大多都会被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