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希骏平时话很少,今天却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他或许是觉得如今有了楼依然,从谢韫霆口中审出有用线索的希望很大,沉闷许久的心情也跟着拨云见日,想尽可能和她同步更多的信息。
“你还记得徐晶的经历吧?那个会隐身的收信人。”
楼依然默默点头。
丛希骏接着说:“谢韫霆被抓时正想给黎明会传信,这就意味着还有个信使和他合作,潜行队在附近蹲守了半个月,至今也没抓到信使,情报部因此怀疑,那个人同样也能隐身。”
楼依然跟着丛希骏穿越廊桥,第二次进入主楼后方的附楼,脑子里一团乱麻。
过不多时,她闷声问:“你们有没有试过将他连入梦网?”
“当然试过。”
丛希骏答:“但谢韫霆警惕心极强,他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石磊,而且......”
丛希骏微微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他是第一个在接入梦网后,不到三分钟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人。”
楼依然:“......”
也对,要是梦网有效,也轮不着她出面了。
所以,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利用支配力卸下谢韫霆的防备,让他说出黎明会总部的位置?
如果谢韫霆不知情,就转而提出剩下的问题,按照丛希骏说的一个接一个确认?
可石磊见过她。
半年前,如果不是石磊,任长秋一定会坚持把她带回总部接受审查。
石磊不仅签署了陆小川的调任令,还在那次会面中帮了她,这些难道都是独目蜥的授意?
可独目蜥为什么要这样做?
倒推来想,如果她当时被抓去了总部,三个月后就没法用自己的血救下陆小川,这样一来,陆小川就没法完成穿越。
所以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为了陆小川?
如果她当真敲开了石磊的嘴,他会不会连带着把陆小川的事也说出来?
还有那通紧急调任令,调任令一经签署,一定会在档案库中留下痕迹,难道情报部的人还没发现?
楼依然越想越乱,索性直接提问。
“你们调查过石磊的邮箱、通讯记录之类的吗?他是通讯部副部长,除了传信,应该也在独目蜥的指示下做过其他的事吧?”
“谢韫霆有定期删除邮箱信件的习惯。”
丛希骏回答:“情报部派人走访调查过,石磊之前主要负责Z市各个避难所的重要人事调动,批文一般都交给手下去核实通过,调查下来没什么问题......”
楼依然听到这儿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安排人事调动是石磊的本职工作,那他这一年里签署的调任令少说也得有上百,涉及到陆小川的那一封,多半是被情报部给忽略了。
“但......”丛希骏眉间又是一紧,“谢韫霆在本职工作外的涉猎异常广泛,包括外所的社团活动,还有隔离区的野生动物保护之类的......”
丛希骏确实看不太懂谢韫霆这个人。
据说他不太喜欢在本职工作上多花心思,经常迟到,很少加班,但在幸存者娱乐和福利设施的建设上却异常积极,像是真心在为隔离区人民谋福祉。
还有,在隔离区人民食不果腹时,谢韫霆却还惦记着动物园里的动物。
为此他主动联系了隔离区外的动物保护协会,还亲自挑选了一家机构定期运送饲料,以防隔离区的动物挨饿。
得知石磊其实是黎明会的间谍后,灵安局通讯部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都知道石磊这个人,说他隔三岔五就会提出新点子,还经常请外联队的人帮忙收集书籍影碟,邮件动不动就是长篇大论,看得人头大。
也怪不得情报部这么多年都没怀疑到这个人头上。
一个合格的间谍本该安分低调,但石磊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
丛希骏想到这儿也觉得头大,他身后的楼依然头更大。
待会儿见到谢韫霆,她真的要施展支配力,让他放松警惕吗?
一旦谢韫霆说出陆小川的事,她就会彻底失去丛希骏的信任,到时别提面见独目蜥,她很可能会被直接关进禁闭室,再难获得自由。
凭她的能力,殊死一搏或许也有些胜算,但这样做太冒险了。
她现在离找到陆小川已经这么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灵安局撕破脸,原本的计划就只能全盘作废。
四楼走廊中央,李秋实正在会议厅门前静候。
楼依然之前一直期待着能再次见到她,但此刻她实在提不起精神,只略微点头,象征性地和李秋实打了个招呼。
李秋实对楼依然倒是很熟悉。
梦网诊疗后,她每天都会带着团队研究楼依然的训练录像,昨晚楼依然觉醒的那段她也看过,当时情报部有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这是半年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楼依然进入灵安局后,情况似乎在一点点变好。
情报部的同事因此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小美福星。”
但眼下,小美福星看起来却心事重重的。
过去的这一个星期,灵安局或许会对楼依然寄予了过高的期望,这种期望压在一个26岁的姑娘肩上,难免沉重。
想到这儿,李秋实安抚地揉了揉楼依然的肩膀。
沉默归沉默,照比第一次见面,楼依然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那身呆板的预备队制服穿在她身上清丽而精干,蓬松的长发在颈后束成一个慵懒的结,听到门口的动静,屋里有几个人探头望过来,视线紧盯着楼依然不放。
“小美福星来了!”
——“秋实姐说得没错,比视频里好看多了。”
“看起来挺温柔的啊,怎么对自己下手那么狠?”
——“人家是支配体,咱们普通人能比?”
“......”
一时间,人群交头接耳。
楼依然在李秋实的带领下走进宽敞的情报部会议厅,房间大概有80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张U型长桌,桌边坐了十来个人,李秋实简短介绍,说他们都是情报部的核心成员。
房间里光线很暗,门口的显示屏亮着微蓝的光,但楼依然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好像她是海洋馆橱窗里的一只企鹅。
这是她第一次以支配体的身份出现在一群普通人中间。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寻常的面貌隐藏在人群中,怕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异类。
楼依然还在这间会议室里发现了不少“老朋友”。
——摄影机、遮光板、演播室用照灯、导播台......
墙角摆着一只纸箱,楼依然路过时低头瞧了瞧,发现里面堆着不少五号电池和便携式无线录音设备,最上面还躺着一只贴有灵安局标识的麦克风。
新闻人的直觉告诉楼依然,除了充当会议室,这个房间还会被用作演播厅,定期进行一些类似新闻发布会的外宣演讲。
楼依然落座后,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110英寸的屏幕被点亮,一个年轻女人走到屏幕前,简要介绍了谢韫霆的个人信息,以及他冒充石磊一年来的“可疑”行迹。
当中的重点,楼依然已经从丛希骏那里听过了。
PPT的最后一页罗列了很多问题。
从谢韫霆初次与黎明会接触的时间、地点,到他已知的黎明会成员名单,事无巨细,楼依然看得头晕眼花。
“不用担心。”
女人看向楼依然,贴心提醒:“审讯过程中我们会通过对讲和你实时通话,这些问题只是备选,如果你真能撬开他的嘴,今天的审讯,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说完,她抬手轻轻一挥,楼依然的身侧随即传来一阵机械运作的嗡嗡声响。
后墙前的帷幕缓缓上升,露出了一扇镶嵌在墙上的黑色玻璃。
随后,玻璃骤然点亮,一个齐耳短发、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出现在了玻璃的另一面。
女孩穿着一身乖巧的学生服,浑圆清透的大眼睛里噙着眼泪。
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棉布,不时微微挣扎,看上去楚楚可怜。
楼依然有点懵。
“她是?”
“她就是谢韫霆。”
李秋实率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小楼,别被他骗了。”
李秋实从位子上站起来,双目微狭,用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向单面镜对面的女孩。
“谢韫霆之前是短剧演员,但见识过他的演技以后,我们都觉得他去演短剧,简直是屈才了。
“他似乎很喜欢自己的能力,经常变换外形来装傻......
“比如变成审讯官的模样,像照镜子一样鹦鹉学舌,再比如变成一个天真无辜的孩子,借此博取我们的同情。”
“楼依然,你要记住。”
李秋实看向她,“接下来你要对付的,是一个谎话连篇的男人。”
“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利用你的能力,简单利落地打赢这一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