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芳华等了一会儿,枪声却没有传来。
“啪嗒”一声,林澈似乎丢下了手里的枪,然后是“扑通”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身后倒下了。
程芳华又等了一会儿,才敢探头出去看。
她看到林澈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楼梯口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是那个刚刚与她进行过念力对决的短发女人。
女人正扶着墙急促喘息,她两只鼻孔都在流血,右耳也有鲜血流下来。
那是过度使用念力带来的副作用,程芳华很了解,因为她也曾经历过那样的时刻。
鼻血只是警示,一双鼻孔都在流血就意味着脑部血管已大规模破裂,那时异能者就必须停下,而一旦到了耳道出血的地步,就离昏迷不远了。
——这是她的机会!
程芳华立刻爬过去拾起林澈掉落在地上的枪,拉开保险,对着女人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轻响,枪口却只喷出一团火花,那时程芳华才意识到这是一把电枪,射程严重不足,于是她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从林澈腰间抽出了另一把枪......
这次她蒙对了。
扣动扳机后,子弹击中了短发女人的胸口。
她本就没站稳,在冲力的作用下,女人仰着面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程芳华心中一喜,她又从林澈腰间抽出两把枪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然后拖着受伤的腿跑去露台,查看外面的情况。
这一眼叫程芳华心上凉了半截。
暮色将尽,园区不远处满是摇曳的手电光束,是军团的人围过来了,她现在就得跑。
程芳华握紧手上的枪,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没走两步却迎面撞见一个比异种还恐怖的人,她脸上全是血,泛红的瞳孔透过凌乱的碎发死死盯着她,像鬼一样。
居然还是那个短发女人!
程芳华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枪,这回她瞄准了女人的头......
电光火石间,女人身前却出现了一块“木板”,木板将飞到一半的子弹挡了下来,随后是一阵子弹上膛的声响,幽暗的楼道里,女人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
“放下枪!!”
男人的吼叫声极其尖厉,他握枪的手在发抖,目光却透着凶狠和坚决,像是在警告程芳华,只要她敢再次举枪,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程芳华握枪的手悬停在半空,她不敢再抬枪,也知道自己的异能对面前的两个人都不会奏效,因为显而易见,他们都是支配体。
但年轻男人似乎不敢开枪。
他的嘶吼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将木质化的左臂弯曲置于胸前,像块盾牌,右手持枪置于盾牌之上,看起来英武勇猛,颤抖的右手却暴露了他的怯懦。
程芳华一动不动。
她在思考对策,思考这层楼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她记得另一侧还有一条消防通道,如果她现在转身逃跑,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两个人呢?
她腿上伤了,拼尽全力也跑不了太快,这两人手上有枪,一旦他们追上来,她就必死无疑。
程芳华借着幽暗的天光默默观察对面的两个人,那时,她看到短发女人艰难地抬起手,按下了年轻男人手里的枪。
“齐安,你去下面等我。”
短发女人盯着程芳华,用微不可闻的声量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
年轻男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听我的,现在,就去。”
女人声音很轻,也很哑,她似乎已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但她咬字很重,一字一句都说得坚决,年轻男人没再多问,只是将枪转交到她手里,转身走下了楼梯。
狐疑之间,程芳华再次举起了手里的枪。
女人没有理会程芳华举枪的动作,她握枪的右手自始至终都垂在身侧,她也没有后退,而是朝前迈出了一步。
她走出楼道,幽蓝色的天光淋在她肩头,那缕蓝发此刻沾了血,随着步伐忽明忽暗。
她盯着程芳华,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在找一个人,他叫陆小川,你认识他,对吧?”
听到那个名字,程芳华的双眼因为错愕狭了狭。
但她很快便摇了摇头,声色笃定:“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不可能!”
短发女人似乎快哭了,她喘着粗气弯下腰,身体摇摇欲坠。
“你是程芳华对吧?你是黎明七子,那你一定听独目蜥说过陆小川!”
女人红了眼圈,语气里尽是哀求。
她看上去很绝望,也很痛苦,她攥拳用力捶打向自己的胸口,像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后来她将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哽咽着说:“他是我的朋友......男朋友......
“我一直在找他,所以......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在哪?”
程芳华握枪的手开始颤抖,她目光下落,看向女人制服上的灵安局徽章。
程芳华有想过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骗局,但转念间她又觉得那并不重要,她盯着面前流血的短发女人,只觉得她的渴望是那么真实。
于是程芳华想,应该是了,她应该就是那个人。
“你是楼依然。”
程芳华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楼依然的眼睛亮了。
她拼命地点头,“是,我就是楼依然!陆小川和你说过我对不对?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面前的女鬼好像活过来了。
她眼睛很亮,嗓音里也多了不少底气,问话时充满急切与期待。
程芳华缓缓放下手里的枪,突然感到如释重负。
她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他很好。”
程芳华笑着,由衷地说:“他也很想你。”
楼依然哭着笑了,她双腿彻底脱了力,“通”地跪坐下去。
她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她对程芳华说:“走,你带我去见他,我们现在就走。”
程芳华看着楼依然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觉得这一刻像梦境一般不真实。
她比黎明会里的其他人更了解楼依然,起初是某个和陆小川独处的深夜,她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打趣地问他,有没有谈过恋爱。
陆小川抬头看向她,那个向来坚毅的男人,那一刻,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羞怯。
后来他笑了,笑得像个青涩的大学生。
他说没有,但他喜欢过一个人,从他18岁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只喜欢过那么一个人。
从那天起,程芳华像是掌握了能让陆小川放松下来的咒语。
每当他因为黎明会的事熬夜伤神,程芳华就会主动和他聊聊关于楼依然的事。
陆小川说起楼依然的时候总会笑,他会扶着额头嘲笑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幼稚,那么软弱,也时常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还有一次,陆小川说到一半突然捂着脸哭起来,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哽咽着说芳华姐,我真的,真的好想她。
那时楼依然远在Z市,她是废土上的不死星,幸存者眼中战无不胜的女战士,她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踌躇困顿的时候,陆小川总是会说:“要是楼依然在就好了。”
一个多月前,陆小川从灵泉镇回来后就变得异常沉默。
陈紫燕告诉程芳华,说陆小川在那里见到了楼依然。
他见到了她,却不能把真相告诉她,而楼依然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见过陆小川了。
她没能把同一时空里、两个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人联系起来。
她还没有参透宿命,更不会知道时空的轨迹纵然无常,却也有必定要遵循的铁律。
他们是两个被悬置在平行线上的人,各自拥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只有这样,他们的相遇才能有意义。
程芳华在楼依然即将跌倒时扶住了她。
她像个慈祥的长辈,低头看着自己失魂落魄的女儿,并不太担心她的未来。
因为她的胸章代表灵安局,那意味着无论她之后做何选择,最后都能够活下来。
“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楼梯口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程芳华明白,这已是她的最后。
她丢下手里的枪,上前抓住楼依然握枪的手,然后抬起枪口,指向自己。
“楼依然,答应我,结束这一切。”
在陆小川的描述里,楼依然似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程芳华一直那把当成不切实际的梦话,但不知为何,在见过楼依然之后,程芳华竟开始相信,她真的能够做到。
楼依然抬起头,她眼里有痛苦,也有恐惧。
她读懂了程芳华的眼神。
她在道别,和这世上的流连之物告别,但楼依然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程芳华,我们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