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走了外门停车场里的一辆皮卡,那皮卡车门大敞,仿佛在诱惑她上车。
上车后她开启了暖风,冷到麻木的身体渐渐缓和过来,或许因为疲惫加上淋雨,身体严重透支,车开出去不久,她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
楼依然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她一直心心念念地盼着走出围墙、奔向陆小川的那一天,可眼看距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她又不争气地紧张起来。
待会儿陆小川会不会牵着一个女人走过来,跟她介绍说这是某某,她是我女朋友?
程芳华的死和她有关,谢韫霆之所以自杀也和她脱不了干系,知道这些事后,黎明会里的人又会不会讨厌她,排挤她,处处防着她?
她强撑着眼皮,心烦意乱地驶上马路,凭借本地人的方向感前往陆小川给的地址。
“如果丛希骏同意放你走,你就去万荣路733号,到了你会知道要怎么做。”
那是她高中上辅导班的必经之路,离家不远,陆小川刻意挑了一个她熟悉的地方当集合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身体回暖后,楼依然又开始没羞没臊地畅想起来。
她想一见到陆小川就把档案袋丢给他,“喏,你要的东西。”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一定要冷淡,目光一定要轻蔑,动作一定要利落,过后再当他的面把外套脱下来擦头发,看看他还知不知道心疼她。
后来她又觉得这样做太被动了,要是陆小川毫无反应,她岂不是很尴尬?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要是陆小川已经变心了,她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实在有失体面,她又不是非他不可,莫不如专业一些,上来就和他探讨16号避难所的事。
楼依然在路上又构思了三四个版本,宗旨是凸显专业性,以商务洽谈的形式与独目蜥建立往来,顺便欲擒故纵,在验证过他是否单身后,从物理和心理两个层面试探他对她还有无好感。
然而,一小时后,当楼依然信心满满地走下车,昂首阔步地来到他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才发现陆小川根本不在。
那是一间店门紧锁的小卖部,屋檐下的木桌上摆着一只喇叭,喇叭边上放着一只雨伞和一件雨衣。
楼依然恍然大悟。
陆小川八成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总不能从早到晚守在这里,她以为祝迪笙连接的那个人会给黎明会传信,但事实上她是秘密离开的,所以,集合的信号难道是这只喇叭?
楼依然打开喇叭,按下播放键,以为里面会有事先录好的音频,然而并没有。
于是她又按下带有音符标志的按钮,喇叭开始播放世界名曲《小星星》,高频音律在幽静街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楼依然下意识抽出雨伞伞柄,担心这里的动静会招来异种。
她在路上遇见过几只,都用支配力引开了,但现在她觉得很累,不确定还能不能再次动用那开挂一般的能力。
楼依然不敢暂停播放,只能硬着头皮等喇叭完整唱完一首小星星。
她根本不知道她安全抵达的信号要怎么传递过去,但她猜测大致是通过程可可——只要程可可在附近,听到音乐就会知道她已经来了,然后她就会把这个消息通报出去,那时陆小川就会来接她。
陆小川之所以这样做,大概率是担心楼依然被尾随。
看来,他还是信不过她。
完整播完一首小星星后,楼依然关停喇叭,开始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街边等待。
路口吹来一阵妖风,雨水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楼依然只好撑开墨绿色的雨伞,继续傻等,那件大红色的雨衣太丑了,她是打死也不会穿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侧的路口却毫无动静,连个觅食的异种都瞧不见。
楼依然担心信号发送错误,又打开喇叭用自己的声音说了句“你好”,过后她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我是楼依然。”
她觉得自己真像个傻子,把新人当猴耍是黎明会的传统吗?
而且陆小川就不能多说几句吗?他说到时候她会知道怎么做的时候语气是那么正常,好像任何人都会知道该怎么做,这不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吗?
等待半小时后,楼依然彻底没脾气了。
她看着晶莹的雨水滴滴汇入溪流,恍惚间想起了年幼时最爱的动画片。
她想象着身边站着一个看不见的邻居,它顶着树叶,浑身毛茸茸,还有着圆鼓鼓的肚皮,她们在一起等候一辆巴士,一辆橙猫变成的巴士,等待它一路横冲直撞地带她们回家。
她变得有些沮丧,甚至开始怀疑陆小川不会来了。
她想程可可一定很讨厌她,因为是她害死了程芳华,可可或许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告诉其他人,没有人知道她来了,也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胡思乱想之际,楼依然直觉头顶倏地掠过一道黑影,下一秒,“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面前的水坑里。
那是一只铁盒,铁盒坠落的位置距离她很远,飞溅的雨水甚至没波及到她,楼依然立刻抬头查看,可除了密布的乌云,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意识到那是战龙,意识到程可可还是把她抵达的消息传达了出去。
铁盒里只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另一串地址,距离这里有八公里,楼依然收起字条后默默叹了口气,举着雨伞往皮卡的方向走。
10分钟后,她抵达了第二个集合点,那里同样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喇叭。
楼依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按照方才的流程将小星星又播放了一遍,过后举起喇叭,用生无可恋的语气报上自己的姓名。
“大家好,我叫楼依然。”
她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现在,整个黎明会估计都认为她是个会用喇叭自我介绍的呆瓜,无所谓了,他们开心就好。
那时,楼依然才发现斜对面的店铺门前蹲着一只铁种。
那铁种居然还戴着一只草帽,它埋着头,像在赏雨,又似乎也在等待什么人,楼依然怔怔看着它,直到某一刻,那只铁种突然站了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往路口走。
楼依然目送着它的背影,突然有点不舍。
她像个站在校门口等待家长来接的孩子,之前好歹还有个同伴,现在同伴也要回家了,只剩下她一个无人认领。
但那只铁种没走两步就停下了,它扭过身子,金属鳞片在雨雾里折射出若有若无的光泽,它定定看着楼依然的方向,像是在......等她?
楼依然惊呆了。
但紧接着,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一只老鼠不知从哪个胡同窜了出来,它一溜烟穿过街道爬上了铁种的肩膀,蹲伏在它帽檐下,然后仿照着它的动作扭过头,定定看着楼依然......
一人一鼠就那么站在雨雾里双双看着她,楼依然被盯得浑身发毛,一动也不敢动。
在那之后铁种又走了几步,过程中那只老鼠始终看着她,不久后铁种再次停下,和老鼠一起看向楼依然。
这回楼依然懂了,它们是在示意她跟上。
于是楼依然举着雨伞,半信半疑地走了过去。
楼依然跟上后,铁种便不再回头了。
他开始拖着缓慢的步调在街巷间左拐右拐着穿行,肩上的老鼠不时回过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楼依然看,楼依然觉得这老鼠似乎通人性,时不时对它笑笑,目光友善地示好。
她想过要不要快走几步去给它们撑伞,但那只老鼠很机灵,它始终躲在铁种的帽檐下,雨水几乎淋不到它。
至于铁种,它们怕火,本来就喜欢淋雨,楼依然犹豫片刻后决定不去打扰。
她就这样尾随着铁种在雨中行走了一个半钟头,城市街景逐渐褪去,视野中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绿。
穿过一座石桥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城中村,村口的指示牌上写着“故景村”三个大字,一个打伞的男人站在指示牌旁,望见楼依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楼小姐是吧?您可算来了!”
男人戴着一副墨绿色镜框的眼镜,镜片很厚,圆脸小眼睛,像极了某位故人,说话时脸上的局促也和那人如出一辙。
楼依然抹掉额头上的雨,对他点头微笑,“你好,我是楼依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黎明会(2)
楼依然抵达故景村时已是下午三点, 村口的男人见她浑身湿透,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哎呀, 这雨怎么下起来没完?”
他说完自我介绍:“啊, 我是超算, 老大让我在村口接您。”
“麻烦您了。”
楼依然乖巧点头, 彻底没了脾气。
折腾了这么一大通, 光是见到一个活人就够她感恩戴德了,楼依然没什么可抱怨的, 陆小川不来就不来吧,谁叫人家是老大呢?
雨势渐小, 代号“超算”的男人带着楼依然走进故景村, 步伐缓慢, 像在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