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楼依然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过去,真的不能再改变了吗?”
曹洋洋就知道楼依然要问这个,这不稀奇,毕竟这些年陆小川失败了那么多次还没放弃,他拉了张椅子在楼依然面前坐下,看着她笃定回答:“不能。”
楼依然不死心,“可我还没试过啊,说不定我可以做到呢。”
她试图说服曹洋洋:“我想了一下,末日或许真的没法阻止,就算我成功穿越回过去,我也不会再尝试改变这件事了,我只想把陆小川救出来,再和我爸见一面,其他的什么都不做,这样也不行吗?”
曹洋洋连连摇头,“这不是重点,楼小姐,你一个月前就尝试过穿越那道门了,不是吗?”
楼依然弱弱点头,“可当时你把操作台关了。”
“对,那是老大让我干的。”
曹洋洋回答:“我们以为关掉操作台就能阻止你往下跳,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楼小姐,你有胆量,也很聪明,你不死心很正常,老大也没死心,你俩是一类人。”
他接着说:“这么多年,我们不止一次地尝试过,我修好了操控台,也调节好了所有的参数和设备,我确保它们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事实就是,无论我们怎样尝试,那道门就是不肯打开,直到一个月前,你和年轻老大出现在深坑的那天......”
“那道门的出现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创造过去,而过去已经确定了。”
“楼小姐,要是你不死心,我可以陪你尝试,明天、后天、大后天,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我们都可以去深坑,尝试穿越那道门,或许你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回到九年前,但你大概率会成为一个植物人,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过去九年的变量已经确定,而来自未来的楼依然,并未出现在那些变量中。”
成为植物人的假设让楼依然有些害怕,尤其是在她得知末日的真相以后。
——那些巧合、那些至关重要的事都发生在极度刁钻的时间点上,错过一分一秒都可能改写整段历史,但它们却分毫不差、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向前看吧,楼小姐。”
最后,曹洋洋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这很难,对你和老大而言尤其如此,所以我愿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你们,该向前看了。”
“过去的九年已经完美闭环了,但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事实上,楼小姐,光是你在这一个月里经历的事都足够让我们惊叹了。
“你得到了灵安局的信任,也觉醒了支配力,你现在同时掌握着灵安局和黎明会两边的资源,之前老大没信心,我们也没有信心,但现在你来了,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我说过,目前的一切都不算结果,所以,楼小姐,着手眼下,去创造你想要的结果吧。”
楼依然发现曹洋洋有种能力。
他似乎有某种信仰,超脱于人性与情感的信仰,而他本人对此深信不疑。
他也是个优秀的演说家,当他谈论起自己信仰的事,字字句句都恳切客观到让人信服。
走出仓库的时候,楼依然告诉自己,她确实该向前看了。
或许她只是不想自己这么快走出来,那些过往折磨了陆小川那么多年,如果她如今这么轻易地就放下,对陆小川,对楼彦霖,对隔离区的数千万人都不公平。
她自觉该承受多一些自责与痛苦,但正如曹洋洋所言,那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如果她真的认为那是她的错,就该尽全力去弥补。
她要把曾经的陆小川找回来,要结束这场由误会引发的纷争,她也要说出真相,揭开权力相争的遮羞布,这样一来,那些蒙冤受苦的人,或许就能得到应有的报偿。
而在那之后,如果她还活着,也会有大把的时间去赎罪。
整理好心情后,楼依然回到农家乐,敲响了陆小川的房门。
陆小川开门后示意楼依然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而后将水杯和一沓文稿一同递了过来。
“这上面是灵安局这些年散布的、有关黎明会的不实传言,后面还有黎明会的成员信息和我们能提供的资源,我想这些或许对你有用。”
看来他今天下午都在忙活这些。
楼依然点头接过文稿,开始认真研读,她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拿起笔一边读一边在上面做批注。
首先就是发生在爆炸后不久的红星基地事件,那是黎明会和灵安局产生矛盾的源头,而丛希骏在这件事上果然说谎了,在陆小川的陈述中,驻军并没有承诺让程芳华和程可可一同撤离。
楼依然提笔圈出“非法拘禁”、“人体实验”等字样,在旁边写下两个字——“证据”。
陆小川单手撑桌,俯身凑过来,“这件事你能找到证据吗?”
“很难。”楼依然摇了摇头,“丛希骏是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告诉我这场突袭是黎明会主动发起的,还说驻军当时已经说好让程芳华一起撤离,他应该不会改口。”
“丛希骏?”陆小川微微皱眉,“他当时也在红星基地?”
“是啊。”
楼依然一脸讶异地看向他,“他说自己和你交过手,你还把他打晕了,偷走了他的制服,事后他和团长开车去林子里追你们,还看到你了。”
陆小川揉着太阳穴回忆了一阵子,发现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个士兵就是丛希骏。”
陆小川说到这儿将头一扭,似懂非懂地问:“那小子后来当了灵安局局长?”
“你们后来没见过?”楼依然很意外。
“没有,霍强死后我没再去过灵安局,只是通过谢韫霆才知道丛希骏这个人,灵安局为什么要让一个逃兵当局长?”
“嗯?丛希骏是逃兵?”
“是啊。”
陆小川一脸狐疑地坐下,“救出晓东他们以后,我们在林子里遇见了他和一个年长一点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你说的团长,芳华姐把他变成了异种,而丛希骏自始至终都没有下车,我们在附近的平房里呆了整夜,可可说丛希骏一直躲在车里,没动过。”
“看来他确实是逃兵!”
楼依然灵机一动,在证据边上写下“逃兵”两个字。
“一个逃兵的证词应该不具备信服力,只可惜能证明他是逃兵的,就只有和灵安局势不两立的黎明会,但这至少是个思路,后面我或许可以从他嘴里套话,让他亲口承认自己说了谎!”
楼依然野心勃勃的样子让陆小川有些不安,“你要怎么从他嘴里套话?”
楼依然正沉浸在阅读陆小川报告的快乐里,压根没听到他的问题。
她觉得陆小川整理的资料真的很棒,时间、地点、细节都分门别类,标注地明明白白,她记得他大学的时候写毕业论文都费劲,还总是不交作业,看来这些年他的进步真不小。
红星事件往下就是那两年他和老局长霍强的几次洽谈,这部分陆小川写得很详细,包括时间、地点、洽谈发起人、协议内容等等,应该是做过备份。
楼依然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重点号,抬头告诉陆小川,这部分内容灵安局的档案室也有备份和原始的录音文件,应该是最关键的。
翻开下一页,首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跨海大桥突袭”六个字,下面的遇难者一栏有三个人的名字:金灿、费壮、凌羽轩。
楼依然心头一颤,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大致知道这件事的缘起。
当时陆小川和老局长签订了停战协议,同意以修建跨海大桥、建立闪星岛基地为前提提供解药,而这件事之所以无疾而终,难道是因为灵安局对跨海大桥发起了突袭?
楼依然抬头看向陆小川,神情复杂。
但陆小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纸面的字,沉声开口道:“楼依然,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楼依然点了点头,定定看着陆小川,示意他说下去。
“我杀过很多人。”
说这话时,陆小川抬眼直视着她,目光森冷,让楼依然指尖发凉。
“在灵泉镇,在灵川野生动物园,还有灵安局炸毁大桥的那天,我动用异能,杀死了很多军团士兵。”
楼依然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低,“可那些人不是你亲手杀的,是异种......”
“是我控制异种发动袭击的。”
陆小川却笃定地说:“所以是我做的,人都是我杀的。”
楼依然眼波颤动着,喘息着不去看他,陆小川盯着她继续道:“这件事你必须要明白,你要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楼依然闭上眼摇了摇头,“那我也杀人了,我害死了林乐声,害死了程芳华,是我爸造成了末日爆炸,我和你一样......”
——“我们不一样。”
陆小川打断她,“你身上没有污点,你是灵安局的荣誉士兵,楼彦霖的事我和曹洋洋都不会说,只要你也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