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Y市后,是父亲为她撑起了整片天空。
所以,如果那些手臂上的伤口便是她唯一能为父亲做的,她绝不后悔。
楼依然拾起纱布捂住小臂上的伤口。
她知道此时此刻,那些人对于成像探头下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了,但为了维护父亲,她还是高声说出了那句话。
“我的父亲是具有医学资质的民间科学家,我也是在知道实验风险的前提下才同意成为实验对象的!
“他并没有知法犯法,他的成果非常优秀,在未来,他的研究也会改变世界!
“如果你们看不到救赎基因的应用前景,那你们就算不上什么优秀的学者!”
那段话说到最后时,楼彦霖像往常一样攥紧了楼依然的手腕,对她哀求似地摇了摇头。
许多年后楼依然才明白,每当她当着外人的面说出那样的话,都只会再一次、深深刺痛父亲的心。
楼彦霖其实巴不得她恨他、怪他。
而不是在全世界向他发出质疑时,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前排的听众对着楼依然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接连起身,离开了教室。
又一场失败的宣讲结束了,楼彦霖的痛苦却没有尽头。
中科院、农业科学院、高校实验室、生物技术峰会,还有各大生物科技公司......
那些年,每当楼依然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那些会场、盯着他蹒跚的步伐和鬓间欲发茂盛的银发时,她总会痛恨自己,又一次搞砸了这一切。
是因为她太怕疼了吗?
一定是因为她的抗拒,救赎基因才无法和她完美融合。
如果她手臂上的伤口能愈合得快一些,最好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就能恢复如初,那样就一定能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吧?
13岁的楼依然不知道,在不久后的将来,她身体里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与惭愧,会转变成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
17岁,父母离异后,楼依然将童年时代经历的痛苦,转变成了对父亲的恨。
她痛恨父亲所谓的“爱”,痛恨他伤害她时眼底流露出来的恐惧与犹豫,更痛恨那个深深信赖着父亲的自己。
楼依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年少时,她对父亲那种下意识的服从,本质上是不是一种讨好?
正如为了养家远走他乡的母亲一样,作为楼彦霖“背后的女人”,她们放弃了自己的追求与幸福,甘愿成全他人的梦想。
就好像楼彦霖才是世界的主角,而他的妻子和女儿,本就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可能。
她们习惯了奉献,习惯忽视自己的感受,习惯把荣耀和权力交到男人手里,痴心相信着作为女性,她们只能仰赖男人来实现生活品质的跃升。
但这种想法是错的。
独立以后,楼依然渐渐意识到,那些男人可以做到的事,她同样可以完成得很好。
至于为了成就父亲而荒废的那些年,她只能在父母离婚后,用加倍的努力去弥补。
楼依然彻底和父亲断绝了联络,放任自己长久并深刻地记恨着他。
直到......
末日降临的那天。
那一天,当楼依然看到视频里那些破土而出的怪物时,她知道,父亲终于成功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变异体的她,从此将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痛苦将被所有人理解,她身上那种诅咒一般的力量,也将被所有人认可。
楼依然当时没想到,末日过后,像她这种人竟然成了所有幸存者的敌人。
被称为“怪物”的他们,如今的处境,似乎与旧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同。
B区四号楼713房间内,楼依然掐灭最后一根烟,抬头看向陆小川。
其实抽烟并不会为她带来什么特殊的感觉。
由于体内代谢异常活跃,楼依然不会体验到普通人吸烟时的快感,不会醉,也不会生病。
在资源匮乏的新世界,抽烟更像是种尊贵的象征,让大部分幸存者出于畏惧对她敬而远之。
这种区隔能让楼依然感到安全,帮她降低暴露能力的风险。
她对陆小川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太像那个人了,她总会下意识地对他感到亲近、信赖。
但在内心深处,楼依然很清楚,陆小川并不是那个人。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所以,对于你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关于我是不是支配体,我的答案是,我不是,至少我自己不这么认为。”
楼依然指尖在茶几上敲打了两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早在1103号大楼爆炸前,我就已经是这样了,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可控体、失控体或是支配体的说法......
“只有我,一个不会受伤的怪物。”
楼依然念完了准备好的台词,陆小川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时的样子也会让楼依然想到那个人。
不会皱眉,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静止在那里。
沉默过后,他的眼睛会突然亮起来,笑着说出一两句玩笑话,眼角微弯,看上去很可爱。
但这次陆小川没有笑。
他左脸侧还贴着医用胶布,看向她的目光有点沉重。
他问:“所以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下头,她将腰间的枪拔出来放到面前的茶几上,而后摘下那根金色的发绳,用指尖反复摩梭着。
“我要找到黎明会,然后加入他们。”
陆小川脸上难得一见的阴沉让楼依然心情很好。
她盯着他勾起唇角,挑衅似地问:
“如何?陆小川,你要告发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怪物(2)
陆小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从手边的果篮里挑出一只圆鼓鼓的桔子,认真剥起了皮。
他住院时期收到的水果多到吃不完,放坏了又太浪费, 正愁无人分享。
而且他不也希望楼依然再点烟来抽。
他能看出她其实很紧张, 需要诸如香烟、桔子之类的道具让自己忙活起来, 以掩饰不安。
清新的桔香很快取代了烟气。
楼依然坐在对面, 有些茫然地看着陆小川慢悠悠地给桔子剥皮, 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松弛。
“这件事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陆小川边剥边问。
楼依然怔怔盯着他手里新鲜的桔瓣, “没有了。”
“所以,你在之前几任副队的事故中也受伤了对吗?”陆小川将剥好的桔子递过来, “只是因为你有自愈能力, 才侥幸活了下来。”
“不然呢?”
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楼依然莫名感到一阵愉悦, 语气也跟着柔和了不少。
“你那天也看到了,我实战很菜的, 我只能用身体引诱那些怪物靠近, 然后在紧要关头开出致命一枪。
“一年半之前的那场事故也是一样,我当时本来都被巨熊踩扁了, 骨头都碎了,可没过多久,我就又满血复活了, 那时候巨熊已经走远了, 那东西倒是大度, 它以为我们都死了,连肉都懒得吃......”
楼依然尽量将当时发生的一切描述得轻松,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像她这样每次都能死里逃生的人真的没什么资格矫情。
虽然经历那些时, 身体的痛楚无数次让她想要一死了之,但到头来,她毕竟活了下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面貌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恶。
但同时,她确实会痛。
有时候相比受伤,身体愈合时的疼痛反而更加剧烈,但这些又有什么人在乎呢?
除了实验前些年,父亲用手术刀在她身上留下的创口,16岁之后,她受过的伤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能留下。
她的身体大方地抹去了恐惧和痛苦的痕迹,她便也只能跟着遗忘。
楼依然说这些时,陆小川一直安静地低头剥桔子,剥好一只便掰下一大瓣递给她,好像眼下发生的一切都稀松平常,楼依然刚刚说的,也根本不是违反什么《新世界法》的禁忌话题。
某一刻,陆小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所以那天晚上,在荣华面馆,其实你脖子上也被划开了,对吧?”
楼依然有些讶异。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陆小川很早就意识到了她是怪物,并且闷不吭声地独自推理了很久。
但她实在讨厌去回想那天晚上的一切,于是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低声回过一个“对”字。
后来,陆小川收拾好桌面上的桔皮,起身去厨房拿来了水壶。
他将自己的水杯刷干净,倒满水端到她面前。
楼依然抬手摸上杯壁,发现水是温的。
那个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楼依然只能放凉目光,敷衍地喝下一口,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和陆小川在一起时,她脑海中时常会闪过这种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