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真的吗?你跟一个小孩儿请教问题?”
“嗯。”楼依然很认真,“因为我想来想去,发现这件事很难和大人讲,或许大部分人都会觉得它很幼稚,所以和你说刚刚好。”
程可可冷哼一声,“你可真会说话。”
程可可在嘲讽她,但楼依然是真的想和她请教。
其实她被那个问题困扰很久了,楼依然想不明白,很长一段时间就控制着自己不去想。
但问题永远不会自己解决,当你走出一段路再回看,就会发现它还在那里,时刻牵制着你的脚步。
“我从小就痴迷一件事——真相。”
“我觉得真相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因为人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事物欺骗,语言、成见、甚至是自身的生理反应......”
楼依然慢悠悠地说:“沟通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理解更难,而人还在不断想方设法地提高这些事的难度,用各种技巧和暗示、用表演,还有好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我发现自己很难从表象中获取真相,所以我去学了新闻,想成为一名记者。”
大学四年楼依然都专注在学业上,起初她对新闻充满热情,认为那是通往真相的桥梁。
确定一个选题之后,她会长时间地跟随在采访对象身边,她不停地观察,尝试从各种角度去观察,她也会问很多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因为人会说谎,有些谎言甚至连说谎者本身都意识不到。
“但我的选题经常被老师推翻,她说我写的东西缺乏社会价值,还说媒体的作用不是揭露,而是宣传,宣传那些能够维持社会稳定的东西......
“我不认同,我问,那真相呢?老师却笑了。
“她说所谓的真相其实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现实,现实由不同的视角构成,一些视角重要,一些视角不重要,我们只需要顺应那些重要的视角,去帮他们实现想要的世界。”
楼依然摇了摇头,“但我不相信。”
“我一直觉得没有不重要的视角,但或许也没有一种真相可以满足所有视角,但那又如何呢?
“我觉得人该学着去接受,也不是逃避和自我欺骗,我始终觉得真相就在那里,可成年以来,几乎我遇见的所有人都会告诉我,真相并不重要。”
灵安局用仇恨编织了一张网,士兵们便甘愿受困其中。
国防部通过不断施压来粉饰自己的野心,丛希骏明知如此,却也只能虚与委蛇地陪他们演戏。
整个隔离区就是一座用谎言垒成的茧房,楼依然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于是她在代表大会上积极提问,得到的答复却是“不清楚”、“不确定”以及“我们要相信总部的决策”,而当她来到黎明会,想要找到灵安局背信弃义的证据,宋希允却告诉她找到证据也没什么用。
楼依然缓慢地讲述,程可可一语不发地聆听,聆听楼依然思绪流动的声响,聆听她不急不缓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蒙尘的失落。
她一早就发现楼依然和她很像,从气味、思想,到骨子里的别扭与执着。
她因此讨厌她,也因此对她感到好奇,但楼依然在说的也正是她真正感兴趣的,这让可可能暂时从杂乱的感官世界中抽离,循着楼依然的思路,尝试去探索一个答案。
“最近我知道了很多事,我不确定那些事是否就是真相。”
楼依然顿了顿,继续道:“我也不确定自己想要追求的那个真相究竟是不是一种自我欺骗,因为我发现自己同样会有选择地去相信一些事,逃避一些事,所以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否具备接近真相的能力。”
程可可打断她,“所以你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楼依然坦言:“或许这就是我的真相,我很茫然,我有想要保护的人,也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去保护那些人,也不知道说出那些话会不会有用。”
“但你是不会放弃的。”
程可可笃定道。
“为什么?”
“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学不会放弃的。”
程可可放下手里的金属摆件,从玩具堆里坐了起来。
“真相是存在的,它很复杂,甚至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但我能看到,闻到,听到,真相就是我感知到的一切事物的总和。”
那是程可可三年来最强烈的感受。
她和楼依然一样痴迷真相,所以才觉醒了这样的异能。
可当她觉醒后才发现,真相是那样的难以分辨。
她尝试分辨噪声的源头,尝试从纷杂的味道中提炼出纯粹的那些,她很累,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放弃。
程可可没想到一个27岁的人还会对真相保有执念,楼依然是她见到的第一个这样的人。
“人们或许会觉得我们的追求过于单纯,过于理想,因为人们无法停止说谎,所以他们才会说,一个没有谎言的世界多无趣。
“而我,哪怕我能分辨出所有人的谎言,我也还是无法停止说谎。”
程可可说到这儿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楼依然。
“我告诉他们我不怪你,可其实我很恨你,那天我本来以为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但你却对我妈使用了念力。”
可可哽咽起来,“我告诉所有人我没事,但其实我每天都想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总是这样,希望对话以她想要的方式结束,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见,但她却从没有耐心听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可可越说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她鼻尖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楼依然知道她说的是程芳华,那是她一直以来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就连最后那天也一样!”
程可可抓起一只毛绒玩具在地上用力摔打,“她打开车门就走了,她交代了很多她想说的,那我呢?我想说的呢?!”
“她永远把我当小孩,好啊,那就把我当一辈子小孩好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小孩叫什么小孩?她为什么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程可可声泪俱下,楼依然跟着她哭了,她能感受到可可的痛苦,但她除了陪她悲伤听她发泄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告诉她,我也想祝她生日快乐,我也想告诉她我有多爱她!我以为自己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告诉她......”
程可可捂着脸哀嚎起来,楼依然不敢上前。
她觉得该放程可可一个人流完那些眼泪,她或许已经忍耐了太久,她需要一个通过不那么熟悉的人来宣泄。
程可可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泪水、痛苦、甚至连掌心湿汗的味道对她而言都是那么浓烈。
她要把自己倒空,她不想再和那些味道生活在一起,因为它们像洪水一样,就快要把她溺死了。
后来楼依然不再能看清程可可的脸,因为她同样有自己的眼泪要流。
过去这一天她很快乐,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焦虑,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陆小川,也看到了一个无比美好又无比脆弱的世界,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守护他们。
她前所未有的坚决,却也前所未有的恐惧。
后来两个人都哭累了,程可可抽纸擤鼻涕,然后擦干眼泪,把纸巾丢到楼依然脸上。
“啪嗒”一声,楼依然的脑门被砸中,她抬起头,两个人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
程可可的小脸皱在一起,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最好笑的是她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欺骗自己,她祝我生日快乐,可我怎么会快乐?”
“对不起。”
楼依然把头埋下去擦泪,她向可可道歉,“我们都是很差劲的大人。”
“嗯。”程可可倔强地憋着泪,“你们都很差劲,所以我也很担心自己长大后会变得和你们一样,所以,楼依然......”
她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做给我看吧。”
楼依然擤鼻涕的动作顿住,她从潮湿的纸巾间抬起头,看向那个废土上最不好惹的女孩。
她看到她盯着自己,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
“你来做个像样的大人给我看。”
那一刻楼依然突然不再茫然了,因为她找到了奋战的理由,因为可可在看着她,她在等她成为一个像样的大人,等待她用一种像样的方式,去创造一个像样的世界。
程可可相信她可以,这就是真相。
楼依然突然觉得好感动,她抽着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黎明会(18)
敲门声适时响起, 是李秀芬喊她们去吃饭,大哭包活动了下酸麻的双腿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递给小哭包。
小哭包别扭片刻, 抓住了她的手。
出门前她们互相整理了一番, 两个人面对着面做起深呼吸, 楼依然俯下身问程可可, 她眼睛肿得明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