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楼依然突然很羡慕宋希允和岳晓东。
他俩昨晚投票时还站在对立阵营,该吵架时吵架,该亲热时亲热, 用宋希允的话来说, 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那就及时行乐,和喜欢的人好好享受当下。
楼依然也想及时行乐,但那似乎只是她单方面的意愿, 她以为当陆小川开始直面过去的痛苦,就也能连带着接受她,但现在她意识到面对和接受是两码事。
陆小川始终把重心放在黎明会和那场可能到来的战争上,楼依然明白那是对的,因为只有解决好眼前的问题,他们之间才可能有未来。
他们没时间谈情说爱,只有她一个人情难自己,总是跃跃欲地想要靠近。
重逢以前,楼依然有很长时间都生活在恐惧里。
那时她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陆小川了,如果陆小川死了,那他就成了她这一辈子的遗憾,在海港、在Z大、在废土,他们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好好相爱,但她都在犹疑中错过了。
未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好,但她不想再错过了,所以重逢之后,楼依然强迫自己勇敢一些、主动一些,用有限的时间去弥补过去那些遗憾。
她一直在强装乐观,内心深处她也明白,这一个月很可能就是她和陆小川仅剩的时光了。
返回灵安局后她真能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吗?就算收集到了,她又真能顺利地将那些证据公布出去吗?
如果她计划中的每一步都能万无一失,这一切就真的能够改变了吗?
尽管她的力量每天都在变强,但面对隔离区外的花花世界,一小搓人的言语又能带来多大的影响?
她在试图以蝼蚁之力撼动大厦,那是只在英雄主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热血桥段,一旦发生在现实,蝼蚁只会被一脚踩死。
楼依然深知希望渺茫,所以才更渴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看看陆小川,把想说的话说完,可事实却是她永远都看不够他,想说的话也根本说不完。
她知道自己就是这副德行,所以也没勇气再去和他争辩或是保证什么。
后来,当她尝试站在陆小川的角度来看待他们的关系,又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或许陆小川不是在有意抗拒她,他毕竟已有九年没和她正经相处过了,或许一早就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现在她突然出现,把一个阔别九年的陌生人当成分开一个月的暧昧对象来相处,人家不别扭才怪。
那天晚上,楼依然对着笔记本显示屏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曾经她觉得谈恋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无趣的事,现在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还因为迟迟得不到回应而抓心挠肝。
楼依然强迫自己开始工作,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然后新建演示文稿,时隔三年,又一次做起了PPT。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该去工作,用理性接管感性,楼依然一鼓作气整理完今天的照片,接下来需要用到陆小川整理的文件,于是她穿过走廊来到他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内许久无人应答,楼依然推开门,发现陆小川不在,他整理好的文件就放在桌角,楼依然拿走前在他桌上留了张字条。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整理时间线一边将粗浅的计划勾勒详细,她在纸上列出了很多问题,大部分是关于局域网络的,她记得超算之前做过黑客,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跟他请教,她还制定了一份纪录片拍摄企划,上面罗列了很多问题。
知不觉就忙活到了凌晨三点,过后躺倒在陌生的小床上,毫无睡意。
过不多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楼依然小跑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隔着半条走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尽头的阴影里。
陆小川似乎也在看她,“还没睡?”
“嗯,你等一下。”
楼依然转身回房,片刻后捧着笔记本走出来,“我刚刚用你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份文稿,我还准备拍一个短片,关于黎明会的,我预设了一些问题。”
她停在门口,把屏幕侧过来给陆小川看,陆小川低头看了一会儿,“纪录片?”
“嗯,我想让大家看到黎明会真实的样子。”
——“大家是指?”
“隔离区内外所有的人。”
陆小川沉默下来,楼依然补充:“具体的办法我明天会去和超算探讨,拍摄过程中我也会根据被采访者的状态调整话题,不放心的话你可以一起。”
陆小川推开门,示意楼依然进来坐,“这些问题很好,我要怎么帮你?”
“大概就是帮我制定一个采访时间表?”
楼依然端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我不清楚大家什么时候有空,而且你最好提前和他们说一声,当然我也会自己解释,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相信我。”
陆小川转身时发现楼依然仍站在门口,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见他看过来就垂眼盯着显示屏,既不坐下也不看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小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那些话不合时宜,最后他只是说会叫黎明会的人全力配合,“还有,明天上午我要出去一趟,你能帮我控制村子里的异种吗?”
楼依然点头答应下来,“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吧。”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开门的那刻,陆小川却又叫住了她。
他知道楼依然现在不好受,有些事还是该尽早说清楚,他不想留有误会,也不想给她多余的希望。
“楼依然,你之前说我可以依赖你,要我相信你能做到,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对着楼依然的背影说:“但我希望你能跟我保证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要逞强去冒险,一旦你发现自己很难全身而退,就停下来,我不需要你为黎明会承担任何风险。”
“楼依然,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
楼依然合上屏幕,转身看向他,“我没有在为黎明会承担风险,我要改变的是全部支配体的生存环境,这件事不仅关乎你和黎明会,也关乎我自己。
“或许我也没有那么伟大,我真正在意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
“陆小川,你算是其中一个。
“你可以继续尝试把我推开,但我不会动摇,我会拼命完成计划,当然我也可能会失败,大不了就死了,反正我也没有家人了,圣株本来就是我创造的,我死了就当是赎罪了。”
陆小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人虫和你说了什么,但圣株不是你创造的,那场爆炸也和你无关......”
“谁又说得清呢?”
楼依然打断他,“陆小川,我们都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我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就说过,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你也同意了,就在这里,你亲口说的。”
“可创建黎明会是我自己的决定,签署停战协定的也是我,在跨海大桥、在灵泉镇杀人还是我!这些事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
陆小川激动起来,楼依然的态度让他感到后悔,“早知道你要以身入局,我当初根本就不会同意你的计划!”
“可这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楼依然也很激动,她不明白到了这个份儿上陆小川为什么还在担心她的死活,难道她活下来了就会过得好吗?
楼依然很急切,也很委屈,脑海里的声音蠢蠢欲动,她深吸一口气,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管你自己怎么想,我认为你过去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错,如果当时穿越的人是我,如果三年前是我成立了黎明会,那些事也一样会发生。
“陆小川,假如我们角色调换,你加入了灵安局,而我成立了黎明会,你也希望我把你推开,独自承担这一切吗?”
陆小川沉住气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不希望,但我会理解。”
“我也理解。”楼依然点头,“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我不会离开,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可我不想和你站在一起。”
陆小川倚在桌前不看她。
楼依然被他气笑了,“陆小川,你早就不想活了对吧?你想献祭自己来结束这场战争,然后呢?你觉得一旦你死了,这一切就会结束了对吗?你觉得那可能吗?”
她上前一步,盯着他问:“曾经你问过我为什么一直在逃避,现在我也想问问你,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陆小川抬头看向一脸认真的楼依然,冷笑出声。
他想逃避的可太多了,夕瑞那六年他每天睁开眼就想着该怎么寻死,他以为逃出夕瑞就能结束这一切,可过去三年他还是每天都想死。
他知道献祭自己很可能什么都解决不了,但那样一来,他至少就不用再去面对了。
他不想再抱着救人的初衷去杀人,不想再失去黎明会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也不想去面对丛希骏,因为他清楚自己一见到那个人就只想把他捶烂撕碎,他更不想再为一群人的命运做主,他是真的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