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帮她找到那只寐鬼。
她希望能在王奶奶失去意识前帮她找到自己的家人,让她说出想说的话。
但楼依然站得实在太高,王奶奶听不到她的话。
于是她冲向了石阶。
她知道自己很冲动,但她向来都是这样。
她会对自己做下的每一个决定负责,对于下定决心要完成的事,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是陆小川从身后拉住了她,告诉她不用去了,他说,“她已经找到了。”
楼依然喘息着望向坑底,看到王奶奶扒开最后一只寐鬼,而后紧紧抱住了面前的那只。
她似乎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将手深深浸入黑色的胶状粘液、探过棘刺,将那只玉镯戴到了“女儿”手上。
她不知道王奶奶是如何在那么多只大同小异的寐鬼中认出女儿的,但她确信她没有找错。
她听说母亲总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小学放学时,她的母亲也总能在一群身着校服的孩子中间迅速找到她。
深坑中心,被拥挤的寐鬼簇拥着,王奶奶长久拥抱着她的女儿。
直到某一刻,她的手臂上开始生出青绿色的藤,下肢蔓延开的根茎迅速滋长、覆盖了深坑中心的土壤,脖颈处也盘旋着生出了一只淡粉色的花苞,花苞很快盛放出颜色鲜丽的花瓣,在女儿身边支起了一座巨伞。
——王奶奶变成了一只花仙。
剩下的五个人沿着石阶依次爬了上来,他们抱紧坑外等候的亲人,泪流满面。
原来苦难与离别都不是世上最难的事。
真正困难的,是释怀。
一个月后,在陆小川与避难所居民的多次申请下,深坑正式对居民开放。
避难所居民被允许走下石阶,站在距离寐鬼群落较近的护栏外悼念。
不少人带来鲜花,将它们从高处抛下。
或许是得益于花仙根系的滋养,很多花朵被丢下后都没有腐烂,而是于土壤深处生根发芽。
原本幽影幢幢的寐鬼深坑,渐渐成了一片花海。
从那时起,悼念者的脸上多出了不少笑容。
在那段没有枪炮、也没有失控体袭扰的时间里,楼依然寻回了遗失已久的平静。
剩下的时间,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度过。
她没再出席每周一次的摘星小队团建,消失和装死,显然是她更擅长的事。
偶尔,闲着没事做时,她会换上卫衣,戴上兜帽,坐在深坑外的大树下发呆。
幸存者忙于悼念祈福,没人认出她。
楼依然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虔诚、肃穆、无人叨扰。
看着那些哭泣的人,那些互相拥抱、献花送别的人,她会忍不住回想起过往两年里发生过的事,回想起每一场外联选拔、每一次出墙任务......
她列出了一张礼物清单,决定在离开前,为并肩作战的队员们留下些什么。
12月初,楼依然在临近街区的唱片店里遇见了陆小川。
虽然有些意外,他们还是决定一起回去。
路上,陆小川探头看向楼依然手上的帆布袋,漫不经心问:“那是给林乐声的吗?”
楼依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出来的,但前些天,她捧着花盆在花圃里插花时,确实也远远看见了他。
——她没有养花的习惯,所以很显然,那盆花是送给其他人的。
面对陆小川,楼依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轻轻“嗯”了声,没再接话。
过不多时,陆小川闷声开口:“你明明很在乎他们,为什么团建那天,却不愿意回答田丰的问题?”
“什么问题?有没有把他们当成家人或朋友吗?”
楼依然冷笑了声,“这算什么问题?我还有两个月就要走了,有或没有又能怎样?”
“正因为你马上就要走了,才更该好好道别,不是吗?”
“道别?”
楼依然眯起双眼,“怎么道别?告诉他们我是拥有自愈能力的怪物,加入外联队就是为了找到黎明会,然后加入他们?”
“但这件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不是吗?”
陆小川哑声反问。
“你想拖到最后才告诉他们真相对吗?道别时顺便拿出准备已久的礼物,让他们明白,你其实没那么冷血。”
或许是因为此前他们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联系,陆小川说话时没有看她。
他语气里的冷淡,也让楼依然感到陌生。
“楼依然,这是一种自我感动吧?”
他沉声质问她:“你觉得在误会了你这么久以后,他们收到这些礼物时,究竟是会开心,难过,还是后悔?”
他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她的心口。
“楼依然,两年前,末日刚刚降临时你身上的那股劲儿,如今去哪儿了?
“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一切并没有改变,你在旧世界交不到朋友,在避难所也交不到朋友,你觉得到了黎明会,这一切就会改变了对吗?”
陆小川好像吃了枪药,踩着楼依然的底线不依不饶。
“时间、精力、陪伴、耐心,如果你什么都不愿意付出,都干脆断了那个念想,一辈子一个人呆着好了。”
那一刻,楼依然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
又或者说,那更像是某种委屈,只是在委屈到达顶峰时,以楼依然的方式野蛮地宣泄了出来。
——他凭什么说她没有付出?
为了外联,她已经死过无数次了,他没经历过她的痛苦,就没资格居高临下地指责她!
“陆小川。”
楼依然强忍着委屈,咬牙念出他的名字。
“我没在征询你的意见,更没有求你指教,你以为所有人都想像你一样,走到哪儿都被一群人围着?我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好的不得了!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很满意自己!!”
为了让自己听上去更有底气,楼依然抬高了音量。
“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情绪像汹涌的洪水,逐渐淹没了理智。
于是,她将从陆小川那里受到的曲解、委屈,以攻击的形式还了回去。
“我才不会像你这样平庸一辈子!讨好一辈子!我不担心得罪别人,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死也不要活成像你这样的人!!”
楼依然有些失控,几乎嘶吼着说完了这段话。
肆无忌惮的宣泄过后,她胸口的淤堵似乎通畅了些。
现在,她只想闭眼逃离这个地方。
她以为陆小川会退缩,但他没有。
他提着一大兜子叮当作响的东西追了上来,在她身后大声道:
“楼依然,你个谎话连篇的胆小鬼!你说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信吧?
“你以为你骗得过别人吗?我告诉你,梁竹!田丰!林乐声!尧子悦!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们都很清楚你想要什么,你也清楚,但你一直在骗自己!”
他跟着她,无休无止地刺探她的防线。
“你想被人喜欢,这没什么丢人的!但在别人想要拥抱你的时候,你至少不要把他们推开吧!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苦情剧的女主角吗?爱而不得?嗯?默默付出?
“这个世界上,不是谁付出得多谁就赢了!没人喜欢亏欠或是被亏欠!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就只剩下这么多了,为什么不抓住机会?说完想说的话,做尽想做的事?”
后来,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追问:
“楼依然,你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总是在逃?!”
夺眶而出的眼泪被冷风卷飞刮散,楼依然奔跑起来,想将一切质问甩在身后。
她不明白陆小川为什么要坚持追问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尝试把她从舒适区里拉出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在逃。
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收容(3)
那是一间狭窄而阴暗的实验室, 五名实验员侧身坐在转椅上,其中一个纹了花臂,还有一个染着一头黄毛。
进门后不久, 楼依然便拉住父亲, 和他耳语说这些人看上去不太靠谱, 我们还是走吧, 楼彦霖却按住了她的手。
“小然, 这是夕瑞集团赞助的生物实验所,他们对爸爸的研究成果很感兴趣, 你不知道,爸爸从没收到过那么长的邮件, 他们是懂行的, 也很有眼光, 相信我, 就是今天了,不会错的!”
楼依然只能妥协。
她开始配合父亲进行宣讲, 在实操后熟练地捂住手臂上割开的刀口, 像彩排时那样,挺直腰板站定在父亲身边, 不时指向演示文稿中涉及到的专有名字注解,同时对听众绽放出礼貌而得体的笑容。
楼彦霖的宣讲从未进行得如此顺利,像是清楚自己一定会成功一样, 说话时舌头经常打结的他在那天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