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川用力摇头,毫不犹豫道:“楼依然,我从大一报道日就开始喜欢你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因为喜欢你而感到痛苦。”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鼻尖上有片形状完美的雪花,就像他这么多年的暗恋一样,不痛不痒。
于是楼依然灵机一动,从睡裤口袋里抽出了水果刀。
她后退两步,与陆小川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不要动。”
她命令他:“看着我就好。”
她举起水果刀,指腹用力,在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陆小川惊呆了,他抬起手,想上前夺下那把刀,楼依然却及时制止了他。
她说:“我叫你不要动。”
其实楼依然时常都会觉得不公平。
她害怕的明明是疼痛,按照满足欲望的原则,救赎病毒应该将她改造成一个没有知觉的人。
到头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竟然被赋予了一副不会受伤的身体。
为了检验这种能力,她只能被迫承受疼痛,一次又一次去面对她最害怕的东西。
在脸上的伤口愈合前,楼依然顺着痛觉,在那道浅浅的伤口下划出了新的一刀。
痛苦与恐惧具象成了眼泪,但这些都是她可以克服的。
视野模糊前,她看着陆小川,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现在,你痛苦吗?”
陆小川的眼泪先于楼依然夺眶而出。
他真是个脆弱的男人。
他如此脆弱,又该怎么理解她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楼依然禁止他靠近的左手仍停留在半空,陆小川不敢上前,只能无助地跪倒在了她面前的雪地上。
“我明白了。”
他跪在那里,哭着哀求她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不,他还不明白。
她真正想说的是,在这副完美无暇的躯壳里,内心深处,她其实有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那是她对于欺骗的愤怒,对于爱意的绝望,对于自身的厌恶。
她从不想成为怪物,也从不想推开那些试图靠近她的人,但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再次面对这些,如果陆小川想帮助她,就该尊重她的痛苦,正视她的伤口。
“看着我,看看这些年我得到的爱!”
陆小川哭着低下头时,楼依然又大声将他唤起。
她举起水果刀,想要在愈合的伤口上再划一刀,握刀的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体也开始发抖,泪如雨下。
她哭着对他说:“陆小川,你看看我。”
嗓音颤抖着,语气里带着哀求。
“求求你看看我。”
眼泪滴落时,炽热的温度在浅浅的积雪上融出一处凹陷,肮脏的黑色逐渐显露了出来。
陆小川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我知道了。”
他温暖的气息从楼依然耳后传来,声泪俱下,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说:“楼依然,我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收容(5)
脸颊上的伤口愈合后, 楼依然心里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缩在陆小川怀里,被他紧紧抱着。
陆小川的拥抱很暖。
他用力抱着楼依然,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过度给她。
冬夜的寒冷渐渐褪去, 天黑下来, 雪也停了。
A区楼底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在泛白的夜雾中点燃银色的光晕。
那时,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该停止颤抖了。
后来楼依然才意识到, 发抖的并不是她,而是陆小川。
他的眼泪好像决了堤, 在寒风中冻结成冰凌然后凝固在脸上。
直到楼依然拉着他坐上电梯,将客厅收拾好按着他在沙发坐下, 陆小川仍然在发抖, 不时抽着鼻子扒拉掉眼角的泪花。
他哭的时候也很像小山哥。
老大不小的一个男人, 哭起来却像小孩一样, 抽抽嗒嗒没完没了的,又好笑又可怜。
让她着迷的男人为什么都这么脆弱?
楼依然决定让陆小川一个人待会, 自己转身去厨房煮面。
她记得陆小川肠胃不好, 因此特意煮了细面,煮到一半, 陆小川走进来将她赶了出去。
——“我来煮吧。”
他憋屈着脸说了这句,好像一想到要吃她煮的面就很委屈。
楼依然眨了眨眼,闪身让出灶台。
她站在边儿上, 看着他将凉水里的面重新捞了出来, 然后调整火候, 用为数不多的调料调出了一碗看来还挺像样的酱汁。
“你要全熟蛋、溏心蛋还是温泉蛋?”
陆小川边调边问。
楼依然眨眨眼,“溏......心的?”
陆小川“唔”了声,过不多时掐准火候, 单手往锅里打了两个漂亮的蛋。
搅动锅里的面条时,他时不时地还在抹眼泪。
“你太过分了。”
他闷声重复着这句话,搅动面条的力道却很轻。
“你怎么能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以后我要把你家里的刀都收走。”
“那我怎么吃水果?”楼依然问。
“到我家来吃,或者我事先削好,然后给你送去。”
听到这句,楼依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困惑。
“你是怎么进到A区的?”她问:“又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陆小川:“那是今天最容易的事。”
“那收容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楼依然又问:“我不在,现场没出什么乱子吧?”
陆小川:“那是今天第二容易的事。”
楼依然偷笑了下,然后凑过去,踮起脚将下巴垫到陆小川肩膀上,安静看他煮面。
她喜欢离他近些,他身上好像有块磁铁,时时刻刻将她拉近。
丝线一般的面条逐渐变得柔软,面条煮好后,陆小川又在水培小葱的葱尖处剪出一小碟葱花,动作熟练到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
楼依然抬眼观察着他,盯着那对红肿的眼圈、不时收紧的鼻翼,意识到自己确实把陆小川吓坏了,于是她决定开开玩笑,缓和下悲伤的气氛。
“你有没有很羡慕我?”
她趴到他耳边问:“我就算受再多伤也不会留疤,刚刚我脸上的口子比你的还深,可是愈合之后,一点痕迹都没有。”
“你都那样了我还羡慕你?我有病啊?”陆小川忿忿地说。
他煮好了面,一手一碗放到茶几两端。
楼依然却将自己那碗挪到陆小川旁边,拉着板凳和他并排坐下了。
陆小川低头举起筷子:“我心情不好,你别离我这么近。”
“这是我家,我就要坐在这儿!”
楼依然又朝他蹭近了些,“而且刚刚在楼顶,明明是你主动抱我的。”
“楼依然,你不要再提楼顶两个字了。”
心有余悸一般,陆小川说这话时,尾音又有些发抖。
楼依然坏笑着举起筷子,开始吃面。
说实话,被他抱着的时候真的很舒服。
12岁之后父亲就没再抱过她了,母亲更没那个气力,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本该是她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却因为愧疚的隔阂,始终都无法直面彼此。
陆小川的拥抱倒是很不一样。
他抱着她的时候,身体能把她一整个包住,仿佛要将她与外界一切不好的、有害的东西隔开。
他抱她的时候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即使她手上还拿着刀子,他也要义无反顾地贴紧她、包裹她。
她真的好喜欢陆小川的拥抱。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被他抱着。
楼依然美滋滋地回味着那个拥抱,忍不住又朝他凑近了些,肩膀贴住他的腋窝,以至陆小川抬起的右手再放不下来。
“你要不干脆坐我怀里吃呢?”
他没好气地说。
“可以吗?”
楼依然眨着眼问。
“楼队,请你自重。”
陆小川正义凛然地说了这句,挺拔腰板往边上挪远了些,片刻后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玩火容易自焚,到了黎明会,你最好不要动不动就往男人身上贴。”
“我不怕火。”
楼依然翻了个白眼,扯着板凳撤了回来,心说你以为我对谁都这样呢?
不久后,楼依然吃饱喝足地趴在沙发边上,静静观赏陆小川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一种令人心安的困倦感逐渐袭来......
她有两天没好好睡觉,今天又在雪地里大闹了一场,确实该歇歇了。
枕着水流与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楼依然缓缓合上了眼。
一夜无梦,再度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人搬到了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客厅里只剩一盏昏暗的台灯,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很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