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昙映对她颔首道:“将心比心,我若是你,我也会这般去做。”
他面上表现得豁达贴心,心里却思索着,以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陈丽安会不会也把他给碎尸万段。
陈丽安看出了他的疑虑,微微一笑道:“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对你下手,毕竟我们今后还要共谋大业呢。”
王昙映向她躬身:“那可真是要谢过你的不杀之恩了,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罢,这本账册也并非全无作用,若是不以它当幌子,以二皇子的多疑,定会觉得我们二人串通起来,揣度他的心思,怕是免不了被兔死狗烹了。”
陈丽安道:“正话反话都被你给说尽了,有时我也很佩服你随机应变的能力。”
王昙映气定神闲地抚袖道:“没有这等能力,你也不会与我合谋啊。”
刘平祎翻阅着那本账册,目光时不时掠过跪在案前的陈丽安与王昙映。
堂内只有他们三人,下人都被请去外边待命。
刘平祎的手在案上轻叩几下,看向陈丽安的目光里多了温勉之意:“原来平柔在身处险境时,还带回了这般重要的东西,为何上回本王问起时,你没有说出自己的所获?”
陈丽安不慌不忙道:“回主子,我与檀明励之间,横亘着宿怨,他在万般无奈中拿出的东西,也未必是确有其事,此事兹大,因此卑职连同观瞬二人,背地里查清此事后,才敢定论。”
刘平祎话锋一转:“我看你的双手,活动自如,想必已经没有大碍,观瞬可是出力甚多,他这段时日为你访遍一众神医,还真是天不负有心人啊。”
陈丽安听得冷汗直冒,刘平祎派人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是必然之举,但她居然毫无所觉,这就是刘平祎耳目的厉害之处。
她稳定心神,回道:“观瞬兄交游广泛,我是病急乱投医,才不得已麻烦他打听名医。”
刘平祎慢慢合上账册,道:“你还真是高风亮节,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大义灭亲的事情呢。本王讨伐鲜卑,赈灾,陈家回回都出人出力,本王不觉得陈家会阳奉阴违。”
陈丽安不知他言辞之间的真意,只得顺着他的话语往下说:“主子明察秋毫,小人难以企及。”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刘平祎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本王是说,是不是王昙映授意你,陈家有歹心,你才把他家给加上去的。”
陈丽安之前一语成谶,刘平祎果真疑心她同王昙映沆瀣一气,揣度他的意图。
刘平祎此时故意说出这等话来,不是想借此说明陈家的无辜,而是混淆视听,告诉面前的两人,他并没有除掉陈家的意图。
刘平祎又看向低头不语的王昙映:“观瞬心思活络,可有什么话要说?”
王昙映伏地道:“回二皇子,这本账册记录的陈家给大皇子的钱财产业,一共出现了五页,我想说的话,尽在账册之中。”
刘平祎拍手道:“看来两位是为本王颠精竭虑,本王该照着你们的想法动手么?”
陈丽安与王昙映识相地一言不发,刘平祎也不开口,任由两人跪着。
堂内地面的砖石的凉意沁进陈丽安的膝盖缝隙中,她跪久了,觉得肺上都结了冰,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刘平祎忽地冲着朱漆屏风后说道:“温翠闻,你如何看待此事?”
陈丽安周身冰凉一片,刘平方才信誓旦旦地说,堂内只有他们三人,原来早就留了后手。
挂念的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纵使是这千钧一发的当下,陈丽安还是免不了从胸中生出一阵酸涩来。
温翠闻冷笑两声:“王昙映是王家一手栽培的英才,他深谋远虑是不足为奇,但陈丽安的算计多为报复,她硬要扯上陈家,无非就是想报陈家当年的轻忽虐待之仇。”
刘平祎手掌啪的一声击在案角,哼笑道:“不愧是旧爱,你倒是了解她的脾性。”
陈丽安听刘平祎称她与温翠闻是旧爱,又是一番黯然伤神,连刘平祎让她起身都没听见,还是王昙映扯了她的衣角,这才晃晃悠悠地起身。
她这一起身,目光就绕着温翠闻打圈儿,看着他浓密如扇的睫毛下,那对华光流转,洞悉如镜的双眸。
温翠闻任由陈丽安打量,笑得肆意,好像她仅仅是沾在眼角上的一粒尘埃,不值得他去费心。
刘平祎道:“你对果儿还真是体贴,生怕大皇子的人对她下手,走到哪里,就带她去哪里。”
陈丽安也看到了扶着屏风,怯生生探出头来,正打量着她的少女,正是那夜的蓝裙少女。
温翠闻走过去,揉了揉果儿的头,揽着她的腰,从窗户里跃了出去。
之后陈丽安也被刘平祎打发离开,她走在道上,想着温翠闻的言行举止,再对上刘平祎的描述,登时被伤痛与惊恐给紧紧包围了,让她痛得几欲晕厥。
第100章 孩子
陈丽安伸手去够厨顶的秋衣,奈何总差那么一点点,几次三番尝试之后,便无奈放弃。
有人自身后贴着她,一双手稳稳地将秋衣取了下来。
陈丽安回头去看来人,对上了峰堂带笑的眼睛,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捏着茶壶,想要给自己倒杯水。
峰堂抢先一步拿过茶壶,替她倒好茶水。
陈丽安发觉自己无法无视他,只好开口道:“我不需要你这般无微不至的伺候,请你找个地儿,自个儿歇着去罢。”
峰堂跪下道:“主子,你别让我走。”
陈丽安惊了一惊,急忙扶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好歹也是二皇子身边的近侍,怎么能称我为主子?快些起来,别让我难做。”
峰堂握着她的手,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二皇子先前就吩咐过我,说你与温翠闻都是拿主意的人,日子久了,免不了会有摩擦,还是要个可心人在中间做调剂。”
陈丽安感受到了自他手上传来的热度,登时觉得像拿到了枚烫手的山芋,她怎么觉得刘平祎是想把二人之间的浑水搅得更混一些呢?
陈丽安委婉道:“你是男子,又是二皇子的心腹,何必囿于我这方小天地里?”
峰堂淡淡地笑了:“世间像你这样的女子少有,不是所有人都乐意掺和进那些凡夫俗子的尔虞我诈的,我只想替我在意的人做事。”
陈丽安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开口道:“既然你这般说,那你可知温翠闻在谋划什么?”
峰堂苦笑道:“平柔,你为何要这般伤我的心?”
陈丽安道:“果断一些,对我们都好,我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为何你仍要执着于此?”
峰堂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不会受你好恶的左右。至于温翠闻究竟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他想要讨那个小姑娘的欢心。”
陈丽安细看他双眸,见他神情真挚,全无说谎攻讦的狡诈,一颗心凉了又凉,难道一个人能在瞬息之间,毫无缘由地变心吗?
峰堂还在关切地看她,陈丽安被他的眼神扰得心烦意乱,只好翻上屋檐,逃之夭夭了。
她无法回应峰堂的爱恋,又不想他安慰自己,独自一人抱膝坐在屋顶上发愣。
夕阳像被温水化开的胭脂,飘动的霭气遮住郊外的群山,陈丽安凄切地想着,她想要登高远眺,慰藉自己都无法实现,可见人生的不如意之事,还真是十之八九。
她兀自感慨着,又转了个方向,正巧能看到温翠闻住处的庭院,虽然心知窥探并非君子所为,却仍是不由自主地朝那方院落里望去。
这一看,又更是戳心,温翠闻的手正覆在果儿的手背上,面上带着笑,同她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