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悠悠开口道:“这么晚了,表妹来主宅我,有什么事?”
陈丽安道:“表姐上回让我看着李瑞文,眼下她已经在主宅中调养身体了,不知表姐还有什么任务让平柔去做?”
陈苓蓉抚了两下胸口:“表妹,你口不对心的坏毛病是谁过给你的?是和你同院的那个柳翠喜么?”
陈丽安的盘算被她戳穿,也不惊慌,索性摊牌道:“表姐,我栖身的西院被封锁起来了,小翠也不知所踪。”
陈苓蓉淡淡道:“表妹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
陈丽安道:“表姐多心了。”
陈苓蓉一言不发地打量她,忽地笑道:“你倒是不怕我了,看来你学的坏毛病挺多。”
她将头发从衣领里拢出来:“你坐我身边,我们姐妹俩共赏一轮秋月罢。”
雕花门上覆着绢布,烛光将一人的身影投在其上,顺着凉风微微晃动。
那道身影宽袍广袖,峨冠博带,檀明理是纨绔子弟,不会装扮得如此肃穆,倒很像他的大哥檀明励。
檀明励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居然歇息在弟媳的房中,他深谙礼法,绝不会贸然做出此种放荡的事情。
陈苓蓉若是无意,他也不会强迫她。
陈丽安窥视到了这般有违伦常之事,心神俱震,强自按捺着情绪,不在自己的神情上外显,她努力克制自己的言行,生怕脱不出这方庭院。
陈丽安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注视陈苓蓉,想到她脖颈的吻痕是檀明励所出,一颗心跳得比做贼的还迅猛。
没有柳翠喜在身边,她再心慌意乱,也要装得不动声色。
陈苓蓉好似尚未觉察出她的异常心思,让她静坐了半柱香的功夫,便放她回外宅去了。
陈丽安打了井水,拎进厢房里时,朝南厢房的某扇窗户,被人偷偷压了道缝,一对细长的眼睛鬼鬼祟祟地朝她望着。
张林一正给自己的面上抹玫瑰露,见金莫叙探头探脑的模样,小声道:“姐姐,你可别瞧了,她平日里也没啥好看的,也不出门,不就是同我们一样,吃喝拉撒睡么。”
金莫叙去拧她的嘴:“你懂什么!她给你几个面团儿,你就乐得不知道东南西北,颠颠地跟在她后面说好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张林一的面皮被她揪出一层薄粉来,委屈地揉开道:“姐姐,我可没乱说,我这些天,白日里都同她在一起。”
她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金莫叙将她的枕头朝她怀里一丢:“小骚蹄子,你是不是也同那个贱人做那种事了?她之前同柳翠喜不清不楚的,你没看两人那个亲近样儿,你犯贱去凑什么热闹?”
张林一跟在陈丽安身后吃好喝好,做不出放下碗来骂娘的缺德事,只嗫嚅地跟她解释道:“我和她清清白白的,你也别嚷得这么大声,隔壁芳红歇下了,把她吵醒就不妙了。”
金莫叙重重地哼一声:“你今晚睡地下吧。”
她俩好的时候是如胶似漆,把两张床挪着并一张,支个纱帐搂抱着睡觉,眼下出现裂隙,自是强势的压着弱势的可劲儿欺负。
金莫叙倒不是因着吃醋而口出恶言,她是想看看张林一究竟站在那头。
她知道自己是一条贱命,可有贱命的人就不能当这个女儿国的皇后了吗?
芳红是仆人命,大着肚子都压不住那两个对檀明理暗送秋波的丫鬟。金莫叙是与檀明理志同道合的朋友,这宅子里就是谁能讨檀明理的欢心,谁能压得住别人,谁就是老大。
这是她过好日子的大好时机,她得牢牢地攥在手里,不能有一丝闪失。
可是陈苓蓉让她监视着陈丽安,以保陈丽安不会闯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祸事来,她才不想和陈丽安当一条线上的蚂蚱,陈丽安失去倚仗,这是除掉她的好机会。
杀了她才能一了百了。
第18章 谋杀
李瑞文被柳翠喜给劝动,在陈苓蓉的面前,低声下气地写了封寄给仪征娘家的信。
信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檀家会先行给李家补一半的缺漏。李老爷将同檀家来往的书信,一并送还檀家后,另一半的银两檀家全数奉上。
一队人带着几张白银和这封秘信,从檀家出发,昼夜兼程地赶往仪征。
秋老虎威猛,白日里的日头蒸得人如受炮烙之刑,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估摸着来去一趟要五天的光景。
李瑞文俯首称臣,陈苓蓉自然也是见好就收,派丫鬟服侍她洗澡上药,让她恢复往日的干净整洁。
李瑞文接好了左手的五指,虽仍被软禁密室之中,整个人又得意洋洋起来,对着柳翠喜颐指气使,柳翠喜好似也知道敌强我若,低眉顺眼地任她差遣。
她眼下在把玩一把镶金错银的匕首,对柳翠喜的脸左右比划,趾高气昂道:“我可不像你,是个睚眦必报的贱妇,把你的眼睛剜掉一只,上回的仇怨就了结了。”
柳翠喜闻言嘴角扯起:“我好怕呀。”
李瑞文最受不住她这种云淡风轻的挑衅,登时勃然大怒,也顾不上维持镇定的智者形象了,拔出匕首就要朝着她扎下去。
柳翠喜伸出一只手,格下这一击,再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拂,李瑞文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把匕首已到了柳翠喜的手里。
柳翠喜掂了几下:“勉强能用。”
她对李瑞文露出嘲弄的笑意:“你跪下吧,我不杀你。”
李瑞文的呼吸陡然粗重,恶声恶气道:“你自己是贱人,还想让我也跟着犯贱吗?陈苓蓉不会杀我,但是会杀你,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她被檀明理拳打脚踢以后,似乎真磕坏了脑袋,说话磕磕绊绊,颠三倒四,说完后也不敢直视柳翠喜,只牢牢地贴着墙,生怕她再将自己拎起来。
柳翠喜开心道:“这叫什么?负隅顽抗!你看看你,既怕我,又怕陈苓蓉,嘴却比煮熟的鸭子还硬,死都不承认。你现在和我共处一室,我随时可以杀你,我可不怕陈苓蓉。”
李瑞文颤抖起来,只要她被檀明理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就会回忆起手指被一节一节地拧断的痛楚。
她全身无力,倚靠在墙上,柳翠喜又比她高挑,她被迫仰视着她,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由柳翠喜宰割。
她数次同柳翠喜交锋,回回都是一败涂地。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次她再秉持己见,一意孤行,柳翠喜真会不胜其烦,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她斗不过陈苓蓉,也斗不过柳翠喜。
她在陈苓蓉面前不会有性命之忧,在柳翠喜面前就不一定了。
柳翠喜将她的神色变幻看在眼里,满意道:“实务者为俊杰,你对我彻底放下敌意,我跟欣慰。你想不想回仪征老家,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
李瑞文的面上浮现出期冀。
柳翠喜让匕首滑进袖中,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什么时候食言过?你要檀家给你银子,我帮你做到了,你要逃走,我也可以替你实现。”
芳红的肚子大得惊人,仿佛包了一个大西瓜在其中,据大夫所说,她这肚里怀的是两个娃儿。
檀明理与芳红都是喜出望外,觉得她当初流掉的那个孩子,冥冥之中又换了种法子,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因着她异乎寻常的大肚子,檀明理让两个丫鬟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磕碰到哪处。
整日坐在屋内,无所事事也颇为乏味,芳红迷上了打叶子牌,隔三差五地让金莫叙,张林一和陈丽安上她的牌桌,这一日也是如此。
不知是其他三人有意让着芳红,还是她的牌技着实高超,连着三把都是她大获全胜,芳红放下牌,略做歇息,顺带着研究下面前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