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翠喜起初挺烦陈丽安,后来她给自己洗衣做饭,切菜煲汤,有啥事都第一个冲上去,在她眼里从烦人精,一跃成为忠心耿耿的好狗。
她不过二十的年纪,把世间百态看了六七成,因而心态极宽极好。陈丽安愿意当狗,她也乐得让她当。眼下的世道不太平,魑魅魍魉横行,她这只爱犬脑袋不怎么灵光,自己不介意在关键时刻护她一把,免得真被心怀邪念的肖小给弄死了。
好狗难得啊。
陈丽安不知道柳翠喜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正在心里痛骂今晚的天气。
她与柳翠喜面对面睡觉,总想睁眼看她的美貌;她背对着柳翠喜睡觉,听屋外的风声和雨点声,又觉得心慌,因而肥蛆一样顾涌来顾涌去,小肚子一鼓一鼓。
忽听得身旁人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手在她后背轻拍几下,哄婴孩般轻柔道:“睡吧。”
陈丽安登时听不见风雨声了,头蹭着柳翠喜的胸膛沉沉睡去,她陷入黑暗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小翠什么都好,就是胸太平了,硌得自己脑袋有些疼。
柳翠喜却一直睁着眼睛。
窗外风雨未停,呼啸的声音好似厉鬼的哀嚎,哀怨地缠住柳翠喜,窗外的土腥味直往她鼻孔里钻,她恍若回到了十多年前,家门被灭的那个夜晚。
她身下躺的也不是木床,而是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硌得她也慢慢停住了呼吸。有人在她面上轻拍几下,往她嘴里塞了药,她又醒了过来,看见的是父亲的部下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庞。
从此以后,温家的小公子随着烧尽温家的那把大火,湮灭在史书的一角。
父亲的旧部将他藏在市井街坊里,结合温大都督生前的著述,教授他兵法武艺。
温翠闻是温家最小的孩子,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儿时体弱,习武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加之母亲的溺爱,养成了惫懒娇气的脾性,并未像大哥一般习得父亲的真传。
温家被灭后,原来的温小公子也一并死去了。
温翠闻白日里看书习武,晚上陷在温家那晚的尸山血海里,梦见那个无力的,号哭的自己,真切到他能摸到滚烫的泪珠。这个梦日复一日,跟着他从这个部将换到那个部将的家里。他不能长久地呆在一个地方,这会给帮他的叔伯们带来危险。
日月轮转,他终于能运用十八般武器,熟稔地推演各类阵法。他再也不会在梦中大哭,只会冷漠地注视着那个只存在于十一岁之前的,弱小的自己。
他这些年来,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全靠着仇恨与憎恶吊着口气,他是只从地狱走完一遭,再回到世间的恶鬼。
他隐姓埋名,男扮女装,在暗中窥伺着狼狈为奸,灭他全族的罪魁祸首们。
终于在某一日,一位姓檀的公子在他栖身的米铺门口停下脚步。
复仇的时机到了。
东方既白,柳翠喜问采买的下人借了一辆马车,带着陈丽安往青溪赶去。
采买的下人惯常不会借车,柳翠喜又能借车还能驾车,陈丽安对她的崇拜又更深了一层。
青溪在城外,人迹罕至,还有成片的乱葬岗,着实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噩梦即将告一段落,陈丽安掀开帘子扒在车厢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柳翠喜闲聊。
不是她嘴碎,在车厢的角落里,放着捆好的麻袋,里面装的是周婆子的尸体,车子颠簸,麻袋就会晃两下,她总怕周婆子活过来,只得拼命说话以分散自己的害怕。
柳翠喜在医馆门口停下:“你拿着银子去看断腿吧。”
陈丽安疑惑道:“不应该一起去青溪吗?”
柳翠喜嗤笑:“从水缸里拖她出来,再拎上马车,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能帮上什么忙?”
陈丽安从她手里接过银子,讷讷低头一言不发。
柳翠喜摸她两下头:“你进去看腿,跟大夫说,上药都上最好的,知道了么?”
陈丽安点头,目送她远去。
第2章 竹笋炒肉
周婆子的消失并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陈丽安起初提心吊胆了几天,但风平浪静地过了些时日,渐渐地就不害怕了。
杀人者人杀,周婆子手里的血泪债海了去了,她被谁报复都在情理之中。
柳翠喜和自己是好事做到底,替她找个乱葬岗埋了,真是以德报怨。
陈丽安的腿也是周婆子打折的。
檀明理是个花花公子,自己的积蓄都用来花天酒地,招蜂扑蝶去了。他给外宅这群煮熟的鸭子的月例,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她们这群小妾,没有丫鬟伺候,洗衣做饭都得亲力亲为,不但要做自己的那份儿,连主宅里的衣服都要洗。
檀明理是把她们当通房丫头看呢。
她那日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衣衫,上面沾染的紫色汁水怎么样都搓不掉。
正焦头烂额间,巡视的周婆子见她磨蹭半天,一件都没洗好,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她踢倒在地,抡起搓衣板就砸她的腿。
其他洗衣服的小妾们,都素着张尼姑脸看热闹,开心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陈丽安看她们两颊生光的丑样儿,感觉今年不会再吃石榴了。
等柳翠喜闻讯赶来的时候,陈丽安的一条腿走路时已经拎不起来了。
至于柳翠喜为何不在洗衣房里,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
外宅一共住了六个小妾,西院的柳翠喜和东院的李瑞文这两位不用做那些粗活,虽是没有丫鬟伺候,同院的其他人,会赶趟儿地给她们做事,还真有几分妾的派头。
李瑞文有个七品县令的爹,檀明理又对她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就背着主宅里那个拈酸吃醋的正妻来这里偷吃。有主子的宠爱傍身,她的地位自然是高于其余人。
这就体现出柳翠喜的能耐来了,檀明理来外宅偷吃,从不光顾她们的东院,柳翠喜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不做事的。
陈丽安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小人,小人有小人的生存智慧,她只需要慎之又慎地藏在柳翠喜身后,就能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她给她做的那些伺候人的活计,这是应有的付出,哪天她不让自己做了,这反倒会让她惊慌失措呢。
她想过的是安生日子,不是好日子,好日子是要拿命挣的,她当只曳尾涂中的缩头乌龟就挺好。
陈丽安思及如此,美滋滋地将手中咬了一半的猫耳朵递到柳翠喜嘴边:“你吃吧,最后一片,我们一人一半。”
柳翠喜目光从书册上挪开,懒洋洋道:“天热吃这个上火,你吃吧。”
周婆子被她埋进土里,自己豢养的这只狗显然宽心许多,腿养好了就满院子乱晃,整天吃吃玩玩。
陈丽安抽走她的书看了下标题,惊呼道:“你居然在看策论,我以为你会看话本呢。”
她顿了顿道:“但是下象棋,要用到这么高深的技巧么?”
柳翠喜眼眸渐深:“你识字?倒也不奇怪,再怎么埋汰,也是陈家的人。”
两人话未说完,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一队带刀的家丁在屋里翻箱倒柜了一番,随后冷冷地对二人道:“二位,跟我们走一遭吧。”
陈丽安又开始哆嗦了,她方才还觉得周婆子死有余辜,眼下就恨她的阴魂不散,怎么无缘无故地死在自己房外的水缸里,害自己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
柳翠喜跟在她后面,走得四平八稳,看她这副怂样儿,恨铁不成钢地在她的腰间狠拧一把,陈丽安疼得两眼泛泪,也没法子胡思乱想,自然而然抬头挺胸向前迈步。
下命护卫搜房间的是主宅里的一个管事,说是有位贵人的爱宠不慎走失,有人眼瞅着跑进了檀家的外宅,只得府中派人,每间房轮着搜查一遍。
几个妾在前厅齐聚一堂,自是好戏连连。李瑞文看柳翠喜,横竖都不顺眼,连带着也恨她身边的狗腿陈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