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安听了他的问话,心里一阵发虚,待想明白之后,转而生自己的闷气,他有错在先,有何颜面挑自己的刺?
柳翠喜森然道:“你竟然敢憋着不说!就对那个饭桶这么痴心吗?”
陈丽安没想清楚他质问的究竟是何事,但听柳翠喜再提起怕字,在心中蹿起一阵急火,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我从来都不怕你!只是你聪明又仗义,我敬仰你罢了!”
柳翠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敬仰一个人,还会对着他流口水,找理由亲他么?”
他这句话戳中了陈丽安不敢直视的地方。
陈丽安面色惨白,嘴唇抖了几下,最终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床,胸口起伏,半晌才道:“你口齿伶俐,我不是你的对手,这宅子里厢房有几十间,我就非得同你住在一处么?”
柳翠喜面色黑得像浓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穿着亵衣,乱跑什么?”
陈丽安被他气得口不择言:“你不是说我对你心思不纯么?那我当然得离你远远的。”
柳翠喜站在门边,挡住她的去路:“那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别往外人身上扯。”
陈丽安狠瞪他一眼,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他俩是比外人还要外人的干系!
她胸中气闷,又无法对着柳翠喜踢打,暼见桌边的画屏,想起他靠着这物,同自己言笑晏晏的模样,怒气冲冲地一脚踢倒画屏。
这画屏本就是供人赏趣之物,做工精致却不坚牢,陈丽安一脚下去,画屏从中段裂开,五彩宝珠乒乓地滚了一地。
柳翠喜从未见过她如此胡搅蛮缠的样子,一把将她扯到自己怀里:“你今晚中邪了?”
第33章 分离
陈丽安把自己从柳翠喜怀里挣开来,柳眉倒竖,面带恙怒道:“你先凶我的!我就不能咬回去么?”
柳翠喜怒气填胸,但听到她说咬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狗,还是情不自禁地轻勾了下嘴角。
确实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训了陈丽安一顿在先,柳翠喜放缓语气,柔声道:“你先听我说我生气的原因,可以么?”
陈丽安隔着桌子同他相对,唯恐他再扯着自己。
柳翠喜没有漏掉她眼中的疏离与提防,心下做酸,却若无其事道:“你在背着我,请求刘平祎派人,到寺院里给檀明理供了盏往生莲灯,我不高兴。”
陈丽安迎着他的目光,承认道:“是的,他的死,幕后推手也有我一个,就算他是个混账东西,中意的也只是我捏造出来的模样,但他最后是真心实意地对我好,我理应给他一点供奉。”
柳翠喜怔住了,一颗心被她的话语击得隐隐作痛。
陈丽安见他不言语,心知他是被自己的话给戳痛了,可她面对至亲之人的有心隐瞒,难免心下黯然,叹了口气道:“罢了,也不知道我俩之间,究竟是你伤我多些,还是我伤你多些。”
柳翠喜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的神情,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全身发冷。他自己的心思都没有瞧清楚,就一天到晚的管着陈丽安,他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的依赖与孺慕,以及遮掩不住的爱慕,等他觉察到要失去的时候,才是一阵剜心的疼痛。
柳翠喜惊骇之下,竟是用了自己的本音说话:“我是怎么让你伤心难过了?”
他原本的声音竟是如此的清亮。
陈丽安强忍着惊讶,却仍不自觉地倒了好几口气。宁王在此事上并没有骗她,那就表明,柳翠喜的确是男扮女装,他混进檀家当小妾,为的是给自己的族人报仇。
陈丽安瞧着柳翠喜惊慌的眼神,心里只剩下一阵阵的麻木,冷淡道:“你不是知道原因了吗?”
柳翠喜艰难道:“我不是有意隐瞒你,我希望你能平静和乐地过自己的日子。”
陈丽安痛恨他说的这番话,脑海里嗡的一声响,猛然抬头直视他,厉声道:“覆巢之下蔫有完卵?我们的性命早就绑在一处了,你不是清楚吗?”
柳翠喜搓揉着高挺的鼻梁,他的面容隐在烛火昏暗的一侧,薄薄的两瓣唇像是被点上了鲜血制成的口脂,红得妖艳又凄厉。
陈丽安愈发觉得头痛,她喝了口冷茶,把脑海里纷乱的声音给压下去,开口道:“我不敢相信你,如今我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会不会也一并将我除去?”
柳翠喜嘴唇急颤,红唇开合,半晌才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陈丽安摇头道:“我们还是分隔开来,互不打扰一段时日吧。”
入冬之前建康多雨,今日是建康难得的晴天。
陈丽安买了两个嵌着红绿冬瓜丝的馒头,拿了一个在路上边走边吃,习惯性地将另一个揣进怀中,有她的身体温着,馒头不至于被北风吹得又冷又硬。
她忽地皱起眉头,赶紧将怀里的油纸掏出来,见墙角边靠着个衣衫褴褛,拖着鼻涕的乞儿,便把馒头朝他怀里一塞,在对方感激的神色中朝着深松居走去。
西大街上驶来一辆马车,车夫用马鞭驱赶路旁的行人,有人躲闪不及,马鞭便在他的面上留下一道红印,陈丽安见不惯这厮跋扈的模样,料想他定是在仗势欺人,便缩商贩的担子后面,要一睹马车里人物的真容。
恰巧朔风将车帘掀起一角,陈丽安望见窗边坐着打扮素雅,气质沉静的陈苓蓉,在她身边,有一位穿金带银的女人挽着她的手闲聊。
陈苓蓉的发髻挡住了女人的面庞,陈丽安辨认不出究竟是哪位世家小姐,有句话叫物以类聚,想必同她交好的也并非良善之辈。
今日天气晴好,高门贵女们呼朋引伴,聚戏闲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群人能得到如今的闲适自在,全是能在有进无出的幽暗地狱脱身的狠人。
陈丽安想起那个连砖缝里都沁着鲜血的檀家外宅,心中的阴霾顿起,再温暖的太阳,也只是照耀在别人的身上。
她与柳翠喜,确切来说,真名叫做温翠闻的男人分室而居了。她能留在刘平祎的私宅里,日日吃穿不愁,全仰仗着温翠闻同刘平祎的协作关系,眼下他们二人分道扬镳,她也没有颜面再滞留在宅邸里白吃白喝了。
她不想再回陈家去了,那个承载着她儿时的噩梦的地方。
怀着漫无边际的忧愁与焦灼,陈丽安推开了深松居包厢的门。
她望着桌上冒着白气的红漆大盘,吸了吸鼻子道:“殿下如此盛情款待,草民受之有愧。”
刘平祎笑吟吟地捧着热茶喝了口,慢慢道:“怎么突然改口,不你我相称,称自己是草民了?”
陈丽安道:“如今我与温翠闻不欢而散,自然不能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了。”
刘平祎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你还挺会认清形势。”
他一指盘中的佳肴:“这一顿是给你践行的,放开来吃喝罢。”
这是刘平祎眼见着她没用,给她下逐客令了。
陈丽安方才在街上已经伤感过一回,那块馒头悉数用在安抚情绪上了,眼下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不顾上端着她那个半死不活的矜持架子了,反正以后她同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两边,全然没有来往了。
她挽起袖子,随后将面前的几道绿菜,同刘平祎面前的荤腥之物来了个移形换影,将酱肘子,东坡肉,糖醋肋排垒起来,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惬意。
陈丽安抱着东坡肉的盘子,意犹未尽地舔里面的酱汁,刘平祎光是看她吃,就觉得牙齿要被齁掉了。
他一面心里嫌弃她的吃相难登大雅之堂,一面又想摸一摸她沾着红糖丝儿的脸蛋。
等陈丽安瘫在椅子上,打了个混着无数大酱味道的饱嗝,刘平祎的狼爪子就开始行动了,捏着块热毛巾就朝着她脸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