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翠闻听完他的这番话,嘴唇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朝她行礼道:“柳翠会好生服侍夫人的。”
他的瞳色太深,笑意并不能到达眼底,反倒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最不想看见的人却近在咫尺,陈丽安登时一阵心虚气短,跌坐在雕花圆凳上。
温翠闻看她这副气若游丝的可怜模样,手臂从她的腰下穿过,让她倚着自己,待她坐稳之后,便蹲下来,用帕子擦拭她额头上的细汗。
赵堪连连点头:“柳翠,我家夫人有些不足之症,你得悉心照料她。”
他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对着温翠闻耳提面命了一堆家规,这才踱回书房,打点人情往来的物件去了。
温翠闻掩唇道:“夫妻之间琴瑟和鸣,当真让柳翠羡慕得紧。”
陈丽安钻到屏风后面,瓮声瓮气地回他:“你又不缺姿色,把自己嫁出去便好了。”
她又觉得屏风过于脆弱,抵挡不住温翠闻的一击,想着床帐之后还有一小块缝隙,便泥鳅似地挤进去,后背贴着墙,这才安心了些。
温翠闻噗嗤一笑:“没想到夫人还喜欢同奴婢玩捉迷藏,既然藏好了,那奴婢可就要来找夫人了。”
他说话时还是用着女声,这又同在檀府里的音色不同,娇滴滴,软糯糯,听得人心里软趴趴的。
然而陈丽安软的不是心,而是自己的腿,野兽披上人皮,定是怀着阴毒的盘算。
陈丽安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她却打算负隅顽抗,不顾墙角的积灰,缩进了两面墙角的夹缝里。
温翠闻隔着床帐轻笑一声:“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拽你出来?”
这下他换作了自己的本音,可见他心中的盛怒。
温翠闻凉凉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自我回来后,一直躲着我?”
陈丽安的耐性告罄,忍无可忍道:“你不是事事都清楚么?逗弄我很开心么?你有告诉我过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吗?”
她经过一连串的诘问,心中的怒气战胜了恐惧,想着若是温翠闻要杀她,她也是防不胜防,她要是死得这般窝囊,实在是自己都看轻自己。
她预备着大义凛然地从角落里走出来,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约莫着怒气填胸是写实之辞,生气真能让人鼓起来,陈丽安发现自己被卡在了缝隙里,这下可真出不来了!
温翠闻曲起手指,在墙边有节奏地敲击,开口问道:“慢吞吞磨蹭,你什么心思?”
陈丽安恼羞成怒道:“我能有什么心思?我被卡住了!”
温翠闻看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唇角抽动了两下,不知是憋笑还是嫌弃,他淡淡开口道:“伸手。”
陈丽安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温翠闻打量了下她的双手,皮肤光整,活动自如,虽然赵堪是个衣冠禽兽,但对陈丽安也不差,起码真把她当夫人对待。
她毫发无损,他却更加不快。
温翠闻捏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陈丽安心内惴惴,想要将手给缩回去,温翠闻仿佛早知她会如此,将她的手捏得更紧,稍稍使力,就将人从缝隙中拽了出来。
陈丽安措手不及,被地毯的褶皱绊了个趔趄,整个人直挺挺地扑进温翠闻的怀中。
她在大半年前,还常在他的怀中撒娇卖痴,这番久违的举动,却不复往日的安心。
陈丽安浑身僵直,鼻尖凝着一粒汗珠,她不从温翠闻的怀中离开,温翠闻倒也颇有耐心地揽着她,她嗅着他衣襟上冷冽的松木味道,仍是一如既往的熟悉,鼻头一酸,强忍着将泣音往回咽。
温翠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凹下去的面颊,轻声道:“你嫁给赵堪,也是身不由己,我……”
陈丽安从他怀中挣出来,飞快地打断他:“你错了,我并没有你想的那般不情不愿,赵大人已有孙辈,我不用经受寻常妇人的生育之苦,且赵大人劳碌半生,家产颇丰,我也能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我一个二嫁的女人,这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其实这些都是她明面上的借口,赵堪替陈家做了何事,她至今尚未打探出来,她得留在府上继续深挖。
并且她是个四品官员的夫人,同建康权贵往来便捷,无论是完成刘平祎的任务,还是打探建康的情势,都比那时枯坐在陈家里方便很多。
这些真实想法,她是决计不会告诉温翠闻的,他从鲜卑战场上回来,照旧没有同她说自己在北域的见闻,他俩礼尚往来,两相扯平。
温翠闻冷笑连连:“你倒是会盘算。”
陈丽安抬着下巴,冷冷地觑他。
温翠闻的袖子又抬起来,眼看着要碰到她肩膀,陈丽安眼疾手快地矮身蹲下,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指上。
温翠闻嘶声,轻斥道:“你是狗么?张嘴就咬人!”
他说完,便想到了陈丽安送他的那枚荷包,上面确实绣了只神气活现的黑狗。忽略这番被咬穿骨头的痛感,她瞪大眼睛,乌溜溜瞪视自己的模样,倒露出几分娇憨来。
温翠闻逼自己狠下心,修长冰凉的两指夹住陈丽安的舌头,语带恫吓道:“再不松开,我把你的舌头给揪下来!”
他那时对郗家的登徒子的雷霆手段,陈丽安就在身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温翠闻的手给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也许就同温翠闻所说的那样,他把自己的舌头给揪出来了,这或许是她自己的血。
陈丽安微微愣神,牙关渐渐松开了,温翠闻没着急把手指拔出,反而往里进了一寸,按住她喉咙里的软肉,感受到她的轻呕带动那处软肉,包含着却又驱赶着他的手指,这才满意地离开。
果然两指间掺杂了点点血迹和涎水。
他眸色渐深,想到了图册上稀奇古怪的画面。
急忙将那些废料给晃出去,陈丽安要是知道他在想入非非,真就不会再理自己了。
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虽然他俩相互赌气,但他从未停止过想她。
陈丽安咽了几大口口水,又用冷茶不停漱口,才勉强将口中的异味压下去。
温翠闻道:“你就不该把我的血咽下去,这太脏了。”
陈丽安窘得耳尖都红了,很想用冷茶泼他:“你有病,过去的事情不要乱提!”
她背过身去找帕子,不自在地抛出一句话:“你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温翠闻道:“怎有可能?你又不是狼,没有那么大的力道。”
陈丽安点点头,将几个瓷瓶一股脑地堆在他面前:“这些是止血消炎的药膏,你自己看着用罢!”
温翠闻道:“我这两根指头,一弯就痛,单手包扎很不方便。”
陈丽安冷哼道:“活该!叫你乱撩人!我才不会替你包扎,你自己想办法罢!”
温翠闻嗯了声,哆哆嗦嗦地夹住一瓶药膏,那药膏旋即掉在了地上。
陈丽安只得认栽,自暴自弃道:“好了,我来替你包扎。”
第44章 喂药
阳春的天,桃李争妍,柳絮纷飞。
陈丽安坐在马车上,依偎在柳翠喜的肩上。
柳翠喜这几日因着春困,犯了懒病,没有盘发髻,长发松松地挽了个结,柔顺地垂在肩膀上,被穿过车帘的清风一吹,就直往陈丽安的鼻孔里钻。
陈丽安连打了数个喷嚏,按着鼻子将柳翠喜的头推远了些,柳翠喜嘻嘻笑着,硬是要把脸凑在她面前,点点光斑撒在她流云般的黑发上,陈丽安鬼使神差地贴过去,嗅了嗅她发上的味道。
桃花的馥郁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