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安也不端水给她喝，仰着脖子从她面前过，让在院落里躺椅上的柳翠喜进屋。
她俩目前处于相互不理的阶段，陈丽安是没胆气同柳翠喜赌气的，是她那日跟着陈苓蓉的两个婢女走了，回来后柳翠喜就装作听不见她说话，她尝试了几回，觉得自讨没趣，也就不同她闲聊了。
她叫完人才回神，颇有些后悔，生怕柳翠喜不理她，白白给芳红瞧了笑话去。
柳翠喜漫不经心地暼她一眼，伸了个懒腰，真跟她进屋去了。
芳红的算盘两人心知肚明，定是被李瑞文撺掇着来看看陈丽安有没有被打成废人，最好是躺在床上半身不遂。
谁都没搭理芳红。
芳红有点姿色，但不多，有点心眼，也不多，正因为啥都不多，才被塞进这个与她的能力相称的外宅里。
她见陈丽安活蹦乱跳，又不拿正眼瞧她，柳翠喜更不消说，恨得芳红牙都要碎了。她把声音提得高高地，拿出当大丫鬟时训斥骚蹄子的劲儿，抑扬顿挫道：“你嘚瑟啥啊?长得丑，嘴又不甜。你那个当大夫人的表姐，你被打得跟死狗一样，她也没管过你，可见你在家就是个不讨喜的贱种，谁都巴不得把你甩得远远的!”
这种听了让人怒火攻心的话，陈丽安还未出阁时，就在陈家嚼舌根的仆人嘴里说过类似的。她放平日里，权当芳红在放屁，被风吹吹就烟消云散。
但她才经过陈苓蓉一番别有用心的敲打，心中烦闷，哼哼地冷笑道：“你到底是骂我还是骂自己?你记事起就在檀家当丫鬟了，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你不也是被家里人丢得远远的?”
芳红在府里当丫鬟久了，被驯得一身奴性，对比自己强的人唯命是从，对比自己弱的人拳打脚踢。
她被陈丽安怼了句戳心话，好似被她狠扇了一巴掌，手伸过去狠掐她的面颊，骂骂咧咧道：“小婊子，你有你表姐一半的气度教养，也不会到这个地儿来!”
陈丽安素日里讲求不吵不闹地安稳度日，回芳红一句已是难得，被她打一下就呆若木鸡，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凳子上，从方才就一言不发的柳翠喜。
柳翠喜目光掩在屋里的阴影里，她不动声色的时候，能显出几分莫名的威势来，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换平时，她早就替自己把人赶走了。
她是不是在角落里看戏，就如同自己幼时开始她身边的那群人一般，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她爬起来又摔倒，却无人拉她一把。
陈丽安无视芳红钳着自己的包子脸不放的手，心下酸唧唧的。
柳翠喜忽地动了，她身影闪动，把芳红踹倒在地，再用陈丽安吊咸菜的粗麻绳，将她鸡崽似地捆在凳子上。
柳翠喜的手指在陈丽安面上轻轻抚过，冲她一扬下巴，畅快道：“打她吧。”
芳红这下安静如鸡，眨巴着眼睛一言不发。
她畏惧柳翠喜，寻常也不敢这样放肆地欺负陈丽安，只是她今日看柳翠喜不搭理这桩事，这才生出了歹心。
陈丽安嘟嘴道：“哦。”
从来都是别人打她，她打别人还是第一次，陈丽安不适应地盯着芳红看了半晌，对着她肩头拍了一下。
柳翠喜嗤笑道：“你怎么?给她肩膀拍灰吗?”
陈丽安道：“我打小起就看院里的姨娘们扇耳光扯头发，其实挺烦人的，我也不想这样。”
柳翠喜道：“谁叫你耍那些没用的花招?真打人就用刀给人开洞!你就算把她脸蛋挠花了，她保准下次还敢，你要让她真觉得痛了，才会没有下次!”
她言辞淡淡，色如春蔼，说出的话却透着狠劲，陈丽安震惊惶恐之余，知她是在为自己出气，心里咂摸出几分甜味来。
她试探着问道：“我能给她耳朵上再开一个洞吗?”
柳翠喜笑了，葱白的手指将陈丽安的面颊勾过来，再给她的额头一个暴栗。
陈丽安痛却不敢哼出声，怕被绑着的芳红看她笑话，她决计不会在自己看不上的人面前丢份儿。
柳翠喜看她这种死要面子的模样，也不戳穿，只道：“你要不打她，我就打你，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你不喜欢打人，那就得挨打，不如先行练习一下抗揍。”
芳红通红着眼睛，留下一句狠话：“我们走着瞧!”
陈丽安望着她像只才长腿的蚯蚓，歪歪扭扭地跑出了院子，才继续将心思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她自言自语道：“我下手没那么重吧，怎么她脸就肿起来了?”
柳翠喜又躺在那张破躺椅上，抿着唇，慢悠悠地用蒲扇扇风。
这是外人走了，又恢复成一尊冷冰冰的玉雕。
陈丽安自觉将下巴搁在扶手上，柳翠喜不理会，不像往常那样揪她的脸。
她眼睛阖着，陈丽安心一横，爬上摇椅，挨着她躺下。
摇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陈丽安的脸压着柳翠喜的肩膀，温热的呼吸喷到她的面颊上：“我知道你气什么，气我不听你的话，跟着陈苓蓉的侍女走了。可是我不理她，她总有其他的法子来找我。”
柳翠喜睁开眼睛，用扇柄在她鼻子上一点：“这回是开窍了，但你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
她这话说得颇有睥睨之意，陈丽安却没半分异议。
她挺乐意听柳翠喜命令自己，她可没世家小姐的骄矜，有人替她做决定，自己不用费心也不会吃亏，这是件省心的美事。
她勾住柳翠喜的脖子，又将陈苓蓉让她斗李瑞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叙述出来。
上回她隐瞒水缸里有周婆子尸体的事情，被柳翠喜敲打一顿，这回很有眼色地同她和盘托出。
柳翠喜听完后，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薄唇上翘：“你都对上芳红了，她定会祸水东引，想方设法把李瑞文给唤来。”
陈丽安道：“芳红热脸贴冷屁股惯了，李瑞文才不会愿意替她出头。”
柳翠喜溜回眼珠子扫她一眼：“白痴。”
陈丽安头缩进脖子里，撇了撇嘴，柳翠喜是说她想法天真，就算自己避着李瑞文，她也会冲着自己斗。
院里的这群人怎么如同斗鸡一般，各自相安无事不好么?
她只烦恼了一个翻身的功夫。
柳翠喜不怵李瑞文，她作为狗仗人势的跟班，也不必过于担心。
并且柳翠喜的腰真是让人眼热。
她今日穿的是棉麻的中衣，夏衫轻薄，她躺着，免不了从中透出一小截腰肢，突出几块柔滑的肌肉，陈丽安受到蛊惑，伸出手来，在上面摸了几下。
这几块肉挺韧，并有没她腰间软软滑滑的感觉。
她想往下摸，却又不敢，圆脸上带着氤氲的潮红。
柳翠喜温柔地抚着她的背，似有鼓励之意蕴含其中。
陈丽安心跳加剧，手居然真伸进柳翠喜的腰带之中。
只听得陈丽安啊地一声惨叫，眼含热泪地在躺椅上蜷缩成一只虾米。柳翠喜在她尚未好透的尾椎骨上拍了一记，她这回真痛成了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躺椅上只剩下她一人，柳翠喜起身，在旁边双手抱胸望看着她。
陈丽安眼含热泪道：“你不给我摸，说一声不就好了?你摸我那么多次……”
柳翠喜下巴微抬：“我摸你你高兴，你摸我我不乐意，这就是我给你的警告。”
陈丽安嘴嘟成了鸭子，有时柳翠喜同她说话时嘴里带刺，剌得她连皮肉到心里都血淋淋的。
虽说这种时候多半是她咎由自取，柳翠喜一旦对她亲昵到超出往常的界限，陈丽安就会得寸进尺，投桃报李地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