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警告她不要祸水东引,将麻烦摊到他的身上。
陈丽安坐直身体,面色平静,甚至微微带了点笑:“谢公子,你不用太担心,你也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就算想要帮我,也是有心无力。”
谢行致张口结舌,登时不知如何作答。
父亲教导过他,能在狼群中活下来的羊,比头狼还要聪慧狡黠。让人害怕很容易,但有温良无害的外形,却让人无从下手,这种境界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
檀家在一夜之间坍塌,陈丽安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没有相当的能力,陈家不会出面保她。
赵堪这步棋走得太歪,引火烧身是必然的结局。
谢行致在陈丽安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同她计较,坐得离这个灾星远了些。
陈丽安乐得如此,看向软榻上躺着的秀气女人,她发上男人的头冠被扯得歪斜,衣襟大敞,一群纨绔心照不宣地围上去,嘴里说些淫词浪语。
这女人的男装,当真有翩翩公子的风范,可惜没有权势的掩护,就算她披上同他们一般的皮,也逃不过被人玩弄的命运。
陈丽安藏在袖中的拳头攥起,她对于这样的日子,是忍无可忍了,可她要想脱身,只得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不仅要摆脱大皇子一派的钳制,还要完成刘平祎给她下达的招兵买马的任务。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有人叫了声:“郗公子,你当真来了。”
这声喊,是冲她这边来的。
陈丽安侧头,谢行致不知所踪,坐在她身边的人,换成了一个枯瘦的男人。
男人并没有回答,席间登时静了静。
谢行致打圆场道:“你们这群人,好逸恶劳就算了,玩的时候都不专心。”
席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笑声,众人不再明目张胆地引郗公子说话,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二两肉。
陈丽安心内清楚,这位郗公子调戏她和温翠闻,被温翠闻割去了半只舌头,自然无法清晰吐字,干脆就闭口不言。
想必他大半年来过得不尽人意,整个人失了精神气概,先前肥头大耳的模样不复存在。
在讲求族中子弟能言善辩的郗家看来,失去半个舌头,说话不清的郗公子,属实是半个废人。
两人互看了一眼,郗公子嘴唇下撇,对着陈丽安露出了阴毒的笑容。
女人对他来说,仅仅是逗趣解闷的玩意,玩过了就抛之脑后,不会再去管那些阿猫阿狗的死活。
他一个打雁的人,居然会被雁给啄了眼睛。郗公子每每回想此事,恨不得将这两个贱妇给碎尸万段。
他苦寻两人无果,未曾想到会在此地碰上其中一人,那就让她受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后,再把她碎尸万段。
郗公子摸了摸手背上凸起的疤痕,眼中闪过阴狠。
纨绔子弟们不会错过看戏的好时机,明里暗里的把目光往两人这边瞟。
赵堪对两人之间诡谲的氛围漠不关心,他只在乎郗公子是否会买他的帐。
他愈看愈觉得陈丽安木头木脑,怎么郗公子都挨着她了,还挂着一张脸?
本着怕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心,赵堪忙不迭地凑到两人之间,腆着张皱巴巴的脸,对郗公子赔笑道:“公子,内子不晓事理……”
郗公子端了面前的酒盏,往他的面上一扬。
酒水糊了赵堪满脸,滴滴答答地淌进他的衣领里,他不敢发作,小心道:“郗公子是何意?”
一旁喝茶的家丁站起来,中气十足道:“我家公子让你滚,这下听明白没有?”
赵堪连声道:“好,好,在下这就滚!”
他言讫,忽地想起一事,又满脸堆笑地贴上去:“郗公子,要不要在下给你单独要间房间?我怕你不胜酒力……”
郗公子这下直接把酒杯砸到地上,赵堪看着地上的碎片,面色煞白,总算学会抬脚走人了。
郗公子一行人带着陈丽安出去,赵堪过不了几刻也托词离席。
碍眼的人悉数离开,余下的人登时心情畅快,连带着嗓门也大了不少。
“赵堪这厮也真是极品,哪有把自己的夫人送到别人家里的?”
“你这就不懂啦,他没钱没权,想要更进一步,也只能如此了。”
一时间,厅内嬉笑调侃声不绝于耳。
谢行致把最后一颗松子丢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道:“诸位,适可而止吧,都是高门大宅里出来的,想提哪家的阴私事,都能拽出一堆来。眼下是多事之秋,闲言碎语不要讲太多,今晚的事情就烂在各位的肚里罢。”
他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然而心思如针,嗅觉灵敏,各家少年马首是瞻,纷纷称是。
陈丽安被捆得紧紧的,坐在客房的地上。
郗公子居高临下地看她,兴奋与憎恨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狞笑道:“娼妇,我们又见面了,你说是不是冤家路窄?”
他说话也并没有那般含糊不清,只带了微微的气音,看来郗家人花了大功夫训练他说话。
郗公子皱眉:“你不怕我?”
陈丽安道:“有什么好怕?无非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呗。我看你这副样儿,反倒是挺怕我的。”
郗公子把她提起来,鼻子贴着她的脸:“我怕你?”
陈丽安理直气壮道:“你不怕我,那为何要把我绑着和你说话,角落里还藏了那么多家丁?”
郗公子并不咬钩,冷笑道:“我绑着你,不是担心你会逃走,而是怕等会儿喂你哑药的时候,你乱踢乱蹬,弄出的动静太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丽安朝他微微一笑:“郗公子,你之所以会成这副模样,全赖你罪有应得,不能因为谁能对你施以惩戒,你就想着咬谁。”
郗公子冷冰冰道:“本想直接杀了你,现在看来,反倒是太痛快了。你们害得我失了半截舌头,那我就把你毒成哑巴。你捅伤了我一只手,让我至今都不能提重物,那我就把你的一条手臂剁了。就该让你同我一般,残缺不全地活下去。”
他接过家丁递来的哑药,一手掐住陈丽安的下巴,逼着她张开嘴。
他颇为欣赏陈丽安的神情,紧闭双眼,眼睫颤动,像被人捏住翅膀的蝴蝶,如何挣动,都只有沦为行尸走肉的下场。
郗公子的呼吸落在她颈后,他继续道:“今晚的宴席上,你声名扫地,所有的人都会耻笑你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就算你什么事都没有做,但人言可畏,你又口不能言,真是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陈丽安口唇大张,涎水流了满襟,听他话语,周身一震,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郗公子就要看她怕,心满意足道:“从此以后,我们就两清了,一个人在暗处苟延残喘地活着罢。”
猛然间,陈丽安睁开眼,目光雪亮冰冷,用薄刃抵在了郗公子的脖颈上,男人猝不及防,手中的药丸掉在地上,陈丽安踩踏数下,把它碾得粉碎。
郗公子一看她周身,身上的麻绳早已消失不见,他惶恐中夹杂着愤怒,嘶声问道:“娼妇,你想如何?”
陈丽安微笑:“方才公子说的话,我深以为然,咱们不复相见才是最好。”
她上回去见赵老夫人,因着忘带防身武器而吃了大亏,现在是吃一堑长一智,随身带着薄刃。
她在家丁把她绑起来的时候,就悄悄地把薄刃藏于手心,随后对郗公子以言语相诱,让他因为恼怒而失去理智,无暇注意她的小动作。
陈丽安低声道:“你陪我到门口,不许叫嚷,否则割断你的喉咙。”
家丁们见两人喁喁低语,以为自家公子的老毛病犯了,也不加阻止,随着两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