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少提。”陈丽安道,“陈伯,五天后,你帮我把郗家的小公子引到得月楼的厢房中来,再阻拦住保护他的侍卫,我把他给杀了。”
“你同郗小公子之间有什么过节?”陈伯剥完花生,又开始嗑瓜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人。”
陈丽安讽笑道:“我要是做安分守己的深宅妇人,我早就死得骨头都能打鼓了——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帮我?”
“帮啊,”陈伯露齿一笑,“你同我私底下见了数次,哪天我要是彻底被人从殿下身边挤出去,你身边那小子肯定要把我剁成肉泥。”
陈丽安不觉得温翠闻会贸然伤人,敷衍道:“怎有可能,你多虑了,除去他说话时凶了点,其他时候都挺好。”
五日后,得月楼包厢内,郗公子如约而至,来赴陈既立设下的宴席。
他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像是勒了条上吊的白绫,眼神阴鸷地看向给他斟酒的陈既立:“要是你找的人不能让我满意,我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陈既立手一抖,几滴酒洒到了外边,随即打了个哈哈道:“郗公子,你不会失望的,至于我欠的地下钱庄的几百两银子,你看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郗公子抬了眼皮看他,从鼻腔里冷笑道:“人还没让我见到,就开始漫天要价,你还没风月场所里的姐儿们懂规矩呢!”
他身体上有了残缺后,说话愈发刻薄,对往日一齐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也有了戒备之心,总觉得在这其中有人要害他,像上回杀出的陈丽安一般,猝不及防地捅了他的喉咙。
陈既立被他阴阳怪气地一顿嘲讽,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不是他孬种,是他嗜赌成性,陈老爷放给他打理的田宅财产,都被他暗地里用来偿还赌债了,至于堵不上的亏空,只能隔三差五地向狐朋狗友们求助。
檀明理还活着时,这位好面儿的纨绔子弟热衷于在他们面前充大哥,给陈既立银子还不要他还钱。
如今檀明理葬在何处,陈既立都不敢去问,愿意替他还赌债的人就只余下了郗公子。
当然郗公子也不是以前那个爱玩爱闹的郗公子了,请他办事得过层层关卡,他家里的人对外人都是防贼的态度,生怕再招惹上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刺客,他去哪里,身边都簇拥着一群护卫。
陈既立是走投无路,才会不畏艰险地求助于他。他父亲有好几个儿子,要是知道他是个败家的主儿,会毫不犹豫地再换个儿子过继给陈夫人,他不愿失去作为陈家继承人,能够拥有的权势地位。
陈既立掀开帘幕,床上坐着个瘦削的女人。
女人听到动静,也不理会向她走来的郗公子,只是侧头凝视着桌上的烛火。
郗公子嗤笑道:“你用个傻子糊弄我?”
陈既立小声道:“郗公子,她这是装疯卖傻,心里精着呢。我阿母之前想把她关进偏院里,让她无依无靠地死掉,结果她瞅准时机,又让我阿爹怜惜上了,眼下隔三差五去偏院里看她。”
郗公子踢了他一脚:“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个偏房的庶子,还对家中其他人评头论足起来了,放在我家,你就是被撵出府的命!滚吧!我倒要看看陈老爷的眼光究竟如何。”
他对着陈既立又踢又骂,陈既立反倒是如逢大赦,跑去隔壁厢房里,等着郗公子的好消息。
陈夫人视金姨娘为眼中钉。
她在陈既立面前陈述自己对他的养育之恩,又逐一清点一遍府中得宠的姨娘们,个中之意就是让这个半道得来的便宜儿子,想方设法地把这些骚媚狐狸精处理掉,免得碍了她一双只看佛祖的眼睛,
陈既立在这方面,同陈夫人是同仇敌忾,有姨娘,就意味着陈府能添丁,人丁兴旺就意味着自己未来家主的地位岌岌可危,他绝不容许这般的事情发生。
因而在陈老爷出门的这几日,他就把金姨娘给捆了,送到郗公子面前来。
金姨娘消失,不但能给他换取银子,还能让他讨好陈夫人,可谓是一箭双雕。
至于陈老爷回来以后,发现金姨娘不见踪影之后的反应,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陈夫人会摆平后续。
厢房之间相隔的一堵墙,被陈既立命人凿了一个孔洞,他此时的双眼就贴在这个孔洞上,无声地注视着对面厢房发生的一切。
郗公子拿了鞭子,抽了下床上的棉被,闷雷般的声音让床板都在抖动,金姨娘瑟缩了下,依然没有回头看他。
“你再不正眼瞧我,下次鞭子就要抽到你身上了。”郗公子冷冷道。
金姨娘纹丝不动。
鞭子劈头盖脸地朝她抽去,金姨娘尖叫一声,往床下钻去。
“很好,”郗公子阴森道,“贱妇就是这般,不见棺材不落泪。”
金姨娘发髻散乱,长发披散开来,有几缕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郗公子露出嗜血的微笑,他一手攥着鞭子,一手拽住金姨娘的头发,要将她从床底倒提出来。
金姨娘双手死死抱着床柱,郗公子甩开一手的长发,用鞭子绕住她的脖子,威胁道:“你不出来,我就勒死你。”
金姨娘平静地看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泛着微微的水光,仿佛下一刻就有眼泪溢出来。
郗公子恨透了她这般看人,她的眼神和那个叫陈丽安的贱女人重合在了一起,让他周身都充斥着复仇的欲望。他要把有这种眼神的人,悉数杀死。
第55章 染血
金姨娘挣扎不休,口中发出咿唔的求救声。
郗公子握鞭子的手愈发用力,在灯下的面容逐渐狰狞,干皱的面皮带动脖子上的伤口,痛楚加深了他心中的戾气,只需一刻的功夫,那对水汪汪的眼睛就能阖上了。
他是郗家的公子,能将自己的大哥取而代之,居然屡次栽在一个贱妇身上。
他之前太仁慈,太宽容,玩意儿不听话,直接砸烂了便是。
金姨娘的鼻息断断续续,她眼角带泪,望着桌沿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下一瞬,那盏油灯熄灭了。
可她仍然活着。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知是谁打开了紧闭的窗户,黑夜悄无声息地蔓延了整间厢房。
郗公子松开鞭子,警惕地打量着周遭。
他在黑暗中勉强分辨出朝他靠拢的众侍卫,旋即从怀中掏出了匕首。
他自从上次为陈丽安所伤后,连睡觉如厕都带着它。
侍卫小声道:“主子,你站在我们中间,外头的灯也灭了。”
郗公子会意,酒楼的廊灯彻夜长明,除非是有人刻意破坏,敌人就在门外伺机而动。
但他没有做瓮中之鳖的打算,侍卫们把他护在中间,如同团成一团过火的蚂蚁,以确保他能逃出生天。
侍卫的手搭上了房门,正要推开,忽听得身后嗒的一声轻响。
窗牍敞开,北风怒号,这声音好似是东西被吹落在地,拂出侍卫的一身冷汗。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查探响动的来源。
郗公子被这连环变故扰得心浮气躁,粗鲁道:“有什么好看的?后面能有野兽吃了我们不成?只要冲出这扇门,我们回到宅子里,这事就结束了。”
侍卫犹疑道:“主子,这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你看——”
郗公子不耐烦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回去我就换了你们这群废物。”
他见那几人一动不动,禁不住拍了其中一人的肩膀,斥道:“你怎么回事?”
那人仰面栽倒,郗公子摸了一手的黏腻。
其他几名侍卫相继扑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