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玉容的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她沉声道:“果然是大哥。”
“你大哥是人家的傀儡。”温翠闻将袖箭收进铁盒里,“放箭人挪动的速度,比你大哥快很多,否则也不会逼得我们节节败退。他们是最后想要撤离了,才让你大哥站在树枝上当诱饵。”
“别把他说的那么无辜,”郗玉容道,“他是让出去郗家钱财的罪魁祸首。”
陈伯丢了酒壶,总觉得手里缺了点东西,摩挲着双手缓解这种失落,他感叹道:“多谢你们,让我知道夫妻和手足之间的情谊都不可以相信。”
“此地不宜久留。”陈丽安道,“既然他们决定灭口,此次行刺失败,就还会有第二次。”
“不行。“郗玉容断然拒绝,“事情尚未办完,再说了,没有郗家,就没有我这个家主。”
陈伯讶然道:“你还没有觉察出来吗?他们想杀的是陈丽安,不是你。”
郗玉容瞪大双眼,一时没有言语。
她不想在这个举止轻浮的男人面前示弱,若是问出了为什么三个字,就显得自己很蠢。
温翠闻此时显得有些贴心,主动开口道:“这群人又不是傻子,之前没有陈丽安相助,你这个家主当得笑料百出,抱着个空壳子敝帚自珍。你现在露出獠牙,同暗处的人争强斗勇,这群人自然要除掉指点你的人。”
陈丽安斥责道:“你不会好好说话,就去屋里排查下,是否有什么机关,明日这事能解决一大半,前提是郗玉容不能出事。”
郗玉容焦躁道:“你别做在刀口边缘游走的事情了,我真替你担心。”
陈丽安道:“眼下忍了这么久,郗家家产的去向已然查明,也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第66章 相逼
陈丽安端着莲子羹,叮嘱面前两个丫鬟道:“把盘子端稳了,天气渐暖,我要同老爷在院里小酌几杯。”
丫鬟嘀咕道:“老爷回来时,天都要黑了,这么早就把晚饭给备好,是想让他吃残羹剩饭么?”
陈丽安听了,没有吭声,打量着赵府的重重院落。
她家是大家族里的破落户儿,她自己过得狼狈不堪,眼界却也不窄。她先前的心思都在同各路人马勾心斗角上了,眼下腾出闲暇来,关心下自己的住处,就瞄出了些许端倪。
赵堪的府邸不大不小,亭台楼阁也是中不溜,但却透着一股巧劲。
巧劲是靠着钱财堆出来的,太湖的石头,淮北的林木,没点人力财力,谁替这个无家世傍身的老头打点关系。
赵堪是官场里的丑角儿,几大家族一落座,他就哈巴狗似的,摇着尾巴坐在桌底,但终究是分到了些骨头,有的上面还沾了些别人没嚼透的肉。
比如说郗家的家产,不就被他这只狗给吞了一半吗?
陈丽安今晚突发奇想,想要坐在假山的凉亭里同赵堪一道用饭。冬去春来,通向凉亭的石阶上蒙了一层青苔。
两个丫鬟生怕跌个大马趴,落得个鼻青脸肿的下场,拎着食盒徘徊不前,陈丽安也不强求,遣散了她们。
春风和煦,陈丽安倚着奇石坐下,从食盒里拈了块酥饼吃着,眯着眼睛哼曲儿。
温翠闻从暗处走出来,指尖勾了她的宫绦,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就着陈丽安的手,一口咬掉剩下的半个酥饼,嘟囔道:“你想出来的杀人法子,不会就是把赵堪从假山上推下来吧?”
陈丽安瞄了眼自己的手,温翠闻把她的手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她吹了吹那点痕迹:“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他动手了?”
温翠闻把酥饼吞下去,凶狠得仿佛在撕咬某人的肉:“你不是一直都想要除掉他么?他为刘平章做事,你为刘平祎做事,此事若是被你的好夫君觉察到了,他定会先下手为强,除掉你来对刘平章表忠心。你怎么会容许这种情况出现在你的周围?”
陈丽安偏头想了片刻:“你把我想得太狠毒了,想杀他的人,至始至终不都是你么?”
温翠闻道:“你没杀他的原因,是因为留着他会有更多的好处,但眼下是倒过来了。”
陈丽安戳了戳他的胸膛:“对着水面,看看你的样子,凶得我都不敢开口。”
温翠闻看着陈丽安,碰了碰她的脸:“赵堪同我有血海深沉,这事交给我来解决。”
陈丽安捏着他的手,看着上面错落有致的伤痕,开口道:“小翠,你杀人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泄愤?我看你凌虐的手段层出不穷,你是想堆出一座尸山血海来么?”
温翠闻松开她,站起身,在如血的残阳下深深凝视着陈丽安:“平柔,我奉劝你,别做贪心鬼,你不光得了好处,还要杀了赵堪,这叫不依不饶,得寸进尺。”
陈丽安想要再刺他几句,温翠闻把她推倒在石头上,利落地含住了她的唇,让她无法开口。
陈丽安推他,温翠闻直接把她的手夹在腰与胳膊的缝隙里。
两人的嘴唇温柔地相贴,舌头却激烈地勾缠在一起,搅得津液落了满襟。
“我不会做得太过,”温翠闻仍然钳制着陈丽安,“就算你想杀了他,我俩也不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偷情。”
陈丽安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这都是什么与什么?”
温翠闻正了神色,深深地看她:“平柔,我说真的,你别动他,让我来。”
“那就各凭本事。”陈丽安摸了把温翠闻的腰身,“你不行,那就换我来。”
温翠闻见不得她同自己虚以委蛇,打断她的话头,控诉道,“陈丽安,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你还想利用我做什么?”
“什么利用?”陈丽安见他的手还撑在自己两侧,泥鳅一般从温翠闻的腋下钻出来,“我除了你的心头之恨,还能用亡夫留下的家产养你,怎么反倒怨起我来了?”
温翠闻道:“我可不敢怨你,免得我成了你的夫君之后,你也用对他的法子对待我。”
陈丽安道:“死在床上也是死,你哪天不是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你劝我之前,先看看自己吧。”
温翠闻见她软硬不吃,想通过插科打诨把自己的问题糊弄过去,恨得牙痒痒,说得更加直白:“我只有两个问题,一是你想怎么杀他?二是你为什么决定要亲自动手?”
陈丽安道:“在事成之前,我不会回答你,在成事之后,你会生我的气,我失去了回答的时机,所以你别追着我问了。”
温翠闻还要同她争辩,远处却传来动静,急忙单腿勾上凉亭上的红柱,从凉亭的顶上跃到了回廊的瓦尖上,在一群归巢的鸟儿的叽喳声中,悄无声息地隐匿进了黑暗里。
赵堪走进花园时,陈丽安正坐在凉亭中,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条供人进出的小径,望见他的身影,急忙欣喜地站起身,要下去迎他上来。
赵堪呵呵一笑:“夫人,此路上去下来都不容易,还是好好在上方呆着罢。”
陈丽安端起酒杯,抬首望向赵堪,要想从他那张皱得同树皮相类的老脸上瞧出点东西,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陈丽安没嗅出来他这句话是单纯的打趣,还是意有所指,权且一笑道:“老爷,喝杯酒吧,我们夫妻二人最近忙着打点关系,聚少离多,眼下得了闲暇,自是要好生相聚。”
赵堪摸着胡须,笑道:“还是在家里呆着舒坦,夫人正值青春年少,知情达意,又懂得照顾人,为夫奔波在外的时候,可没少挂念夫人啊。”
陈丽安哂笑着抿了口酒,场面话谁都会说,赵堪是逢场作戏的高手,在不清楚他今日是否留有后招之前,她不会贸然出手。
赵堪亲自给陈丽安斟酒:“我敬夫人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