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墨发垂在腰间,大半张脸藏在斗笠中,默默取来温水,用调羹舀了,递到她唇边。
陈丽安嘴抿得像紧闭的河蚌一般,枫对她的抗拒置若罔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把一勺又一勺的温水浇在她的唇上。水从她的唇瓣淌到枕边,在颈边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枫喂了数勺水后,便把瓷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自顾自地坐着了。
夏蝉聒噪,陈丽安被嚷得口干舌燥,五内俱焚,但她不愿向罪魁祸首低头,尝试着活动右手,去够盛水的瓷碗。
这一动作,就是一阵抽魂夺魄的剧痛,她强自咬牙,让自己不痛呼出声。可她掩饰不住身体的反应,额角冷汗涔涔,刺得双眼一阵热辣。
枫端正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斗笠遮住了他的双眼。
尽管看不见他的眼神,从他此时的姿势也能判断出来,他正专注地看着陈丽安。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房内响起:“你别乱动,我把你十指的关节都扭错位了。”
陈丽安把自己从钻心的疼痛中拔出来,啜着气强笑道:“我看你是百务缠身,何苦这般作弄我?”
她边说边活动自己的双腿,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她不敢动弹太过,只先放松了几处肌肉,见并无大碍,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腿。
这样一动,就觉察出了异常,脚腕上传来一阵冰冷。陈丽安赶忙用腰腹力量撑着自己坐起来,见左右脚腕上各扣着一条细链,泛着玄铁的冷光,登时心中大为不悦,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这人竟是把自己当成了杂耍的禽鸟,尽情折辱。
见她眼中的愤恨之色甚重,枫一板一眼道:“你太会耍花招了。”
陈丽安原本的性子是根扎人的银针,经过温翠闻的一番提炼,早就成了淬毒的暗器,听枫这般说她,将处变不惊的原则踢到了九霄云外,顺便把心中的怨毒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冲着枫阴阳怪气道:“我要有你说的一般狡诈,我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论心眼,论手段,论毒辣,你还是更胜一筹。”
枫又不说话了,陈丽安恨得牙痒痒,这人就是口无波的古井,同他置气只会徒劳无功。
气大伤身,她不愿给受伤的身体再雪上加霜,撇开眼睛不去看他,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待陈丽安再醒来时,看见两位侍女站在她的床边。一位托着木盘,上面放着澡豆,香碱,脂膏等物。另一位托起她的身子,让她的头靠在床边,替她搓洗长发。
清洗完毕陈丽安的头发后,侍女又开始擦洗她的肌肤,往复数次才揩干她的身子。
待侍女的手伸向陈丽安的裤子时,她终于忍无可忍,翻身躲避。
这两名侍女看上去弱不禁风,手劲着实不小,把陈丽安牢牢按住,褪下她的长裤。
陈丽安这一番挣动,骨节错位的双手又是一阵油烹火灼般的疼痛,痛得她按捺不住地惨呼几声,倒忘了观察这两位侍女所行何事。
二人对她像对待初生婴孩一般,细细擦拭周身后,给她换上了棉质亵衣。
陈丽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行头,夜风幽幽,蝉鸣阵阵,撇去自己苦大仇深的心情,倒也是过上了衣来伸手的生活。
一名侍女又从木盒里拿出一个药瓶,扯开陈丽安的衣服,陈丽安忍无可忍,手肘用力一拐,侍女手中的药瓶落在了地上。
在她捡药瓶的间隙,另一人又从木盘里拿出一模一样的药瓶,从中舀出软膏,敷在她后背的伤疤上。
这两人给她去除无关紧要的疤痕,却对她软成烂泥的双手视而不见,陈丽安咬着唇,冷冷道:“你们不要烂好心了,我不需要这样的款待。”
两人对她的唾骂置若罔闻,直至上药结束,才松开了陈丽安。
陈丽安见二人行事,宛如木偶泥塑般呆滞,忽而忆起陈苓蓉屋中的那群侍女,也是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原来这两名侍女,也是被炮制成了聋哑人!
陈丽安悚然而惊,厉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我不要你们伺候!”
她这是嚷给在暗处监视的人听。
果不其然,枫从外间跨进来,朝侍女们做了个手势,她们便躬身行礼,收拾物件,退了出去。
枫也拎着个木盒,陈丽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她脸色苍白,额前汗珠滚滚而下,枫把食盒放在床边,淡淡道:“你把她们赶走,所受的苦楚只会更多。”
陈丽安闻言,唇角一弯道:“我倒要瞧瞧,你倒要如何对我?”
枫掀开盒盖,捧出几碟糕点,心平气和道:“我能如何对你?把晚饭吃了罢。”
他夹了一块糖糕,递到陈丽安的嘴边。陈丽安望着这块泛着甜香的糕点,吞了口口水道:“你先吃一口。”
枫拈起糖糕,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了几下,从碟子里又夹了一块给她。
陈丽安道:“是你吃一口,我吃剩下的。”
枫冷冰冰道:“这么怕死,就不要招惹乌七八糟的事情。”
陈丽安叹了口气道:“我不这样做,只会死得更快。”
枫一搁筷子,修长的手指抚上了陈丽安的面颊,开口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顺从我的主子便可保住性命。”
陈丽安哼笑道:“谁会给畜牲当狗。”
枫摸着她的肩胛骨,开口道:“不是所有人,吃了亏之后就会长记性。”
他捏住陈丽安的手腕,让她扭曲的十指覆着自己的手心,随即往下一折。
陈丽安知他所作此举,是想让自己屈服,登时死命咬唇,直把唇咬出鲜血来,淌进嘴里,也没有发出一丝痛哼。
枫嘘了声:“勇气可嘉。”
他又夹起那块糖糕,对陈丽安道:“吃了。”
陈丽安这次没有反抗,将它吞了下去。这糖糕外壳炸得酥脆可口,中间的糖稀也让人回味无穷,陈丽安逼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吃食上,才能生扛断手的痛苦。
陈丽安一口气吃了四枚糖糕,又喝了半碗莲子羹,枫摸了摸她的肚皮,见她确实是吃不下了,这才撤了碗筷。
陈丽安对他的触碰甚是不喜,皱眉道:“男女有别,你别总是这般碰我。”
枫摇头道:“敌人和俘虏,在我眼里并没有男女之分。”
陈丽安道:“我看你是个煞神。”
枫谦虚道:“我还算不上呢,听说宁王殿下的府中,有个不男不女的,姓温的手下,他杀人时,都是把别人当作食材,开膛破肚,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奇人?”
陈丽安听他此言,压抑的怒气腾腾地往上冒,咬牙切齿地瞪视他:“说这话的人,挨千刀都不为过!你面对仇人,只怕会比他更加残毒!”
枫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倒是我一开始没想明白。”
他说罢,帮陈丽安把拧折的手复了位,陈丽安被他当面团一样搓来揉去,痛得面色惨白,恨自己不能晕过去,只在心里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摆脱他。
第82章 木偶
陈丽安扭头,避开侍女递到唇边的调羹,侍女也不收回手臂,直愣愣地戳在她面前。
陈丽安叹了口气,她在这间房子里,已有三日的光景,每日都是这两位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且面无表情的侍女服侍自己。
这两人在她眼里,早就脱离了人的范畴,更像是两具被人牵着走的木偶,一举一动都按照背后之人的授意进行。
她不由得怀念起温翠闻的神采飞扬,暗忖难不成自己真要同这伙不人不鬼的人呆到地老天荒,就算是面对着枫,也好过面对着这群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