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说着,又觉得脖颈周围一阵刺挠,低头看自己的领口,里面戳着几根是王昙映的乌发。
带王昙映把这几根头发捏出来,陈丽安甩了甩头发,嘟囔道:“哎,原来我梦里扯的是你的头发。”
王昙映兴致盎然道:“发丝受人精血滋养,是人的精魂所在,你这般锲而不舍地缠着,怕是在睡梦中把我当成了那位罢?”
陈丽安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只淡淡道:“你是你,他是他——不过,我拽疼了你罢?”
王昙映的眸光掠过她脚上的铁链,温文尔雅道:“这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怨你。”
“你也是世家的翩翩公子,没有必要同我一介凡尘俗妇这般僵持。”
陈丽安说着,用手腕贴着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只用了几日的功夫,就接受了像猪耳朵一般,软塌塌地坠着的十指,好似它们同耳坠没什么两样,只是自己身上的一个摆件。
王昙映叹气道:“你别妄自菲薄了,我又不是无聊爱撩闲的人。”
陈丽安道:“原来刘平祎竟这般大方,还能养几个闲人来消遣解闷,整日里在院里闲逛他也毫无意见。”
王昙映道:“我该感谢你提醒我,新一天的与虎谋皮又要开始了吗?”
陈丽安道:“你自己选的路,定是几方权衡,确定利大于弊,毕竟你有个老奸巨猾的叔父,还会做亏本买卖吗?”
她拜王昙映所赐,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自是连带着对那个老奸巨猾的太傅也一并记恨上了,毫不掩饰对这两人的嫌恶。
王昙映对此一笑置之:“你就算再张牙舞爪,对我恶声恶气,我也不会改变对待你的法子,你不如养精蓄锐几刻,等我回来,再同我继续闹腾。”
陈丽安听他这般言语,当真闭上了眼睛,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王昙映笑着摇摇头,迈出了房门。
待人走后,陈丽安对着窗外冷哼一声,戴着斗笠的颀长少年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看王昙映不像是你的主子,”陈丽安趴在枕头上,让发丝盖住自己的面庞,懒洋洋道,“你是陈苓蓉派来监视他的吧?”
枫静静地听她说话,一动不动。
陈苓蓉果真从走廊的阴影处现身了,她掀了房间的帘子,朝里走来,正巧同陈丽安打了个照面。
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翡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约莫是陈苓蓉得到了刘平章的重用,便有了掌权者特有的睥睨之相。
陈丽安披着被子躺在床上,头发汗津津、油腻腻的,衣领上蹭了一层灰,眼眶是青的,嘴唇是白的,手像烂泥一般贴在腿边。
陈苓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似没认出她是谁似的,又俯下身来拨开发丝去瞧她的脸,随后微微一笑道:“堂妹,怎地成这副模样了?你的那位秀色可餐的相好呢?”
陈丽安也半睁着眼睛看陈苓蓉,一副被审讯压垮成了痴子的模样,颤动着嘴唇,缓缓摇头。
陈苓蓉乐得见她倒霉,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两人又对着对方互捅过数刀,恩是没有,情仇倒是多得数不过来,她眼见陈丽安这般落魄,虽然心知她有可能是在装模作样,唇角仍然不可避免地弯了起来。
陈丽安一如既往地不理她,陈苓蓉也能兀自寻出点乐子来,捏着陈丽安的脚腕端详了片刻,悠然道:“你脚踝真是细了不少,看吧,这就是相信男人的下场。”
陈丽安很是不耐道:“我相信谁了?”
陈苓蓉以看戏的眼光看她,戏谑道:“我以为你会问我,自己到底是相信了哪个男人?”
她特地把哪个给说重了些,陈丽安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把脸歪向另一边。
陈苓蓉登时也觉得寡味了,陈丽安之前要听她这般说,定会不阴不阳地刺她几句,如今居然对她的讥讽照单全收,连反驳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陈苓蓉想,她活到如今,见过狼狈的陈丽安,却没有见过被人驯服的陈丽安,这个堂妹一直以来都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疯狗,谁不小心惹到了她,她定要想方设法地咬回来,
想到陈丽安被王昙映拔掉了所有的爪牙,陈苓蓉心中就涌起一阵扭曲。
王昙映真是个从半路杀出来截胡的,不但分走了自己的权力,连陈丽安也被他想方设法地驯服了,这分明是在挑衅自己。
于是她对一旁立着的枫道:“去,把她的断指接上。”
枫立着没有动。
陈苓蓉加重语气,冷冷道:“看来让你当几天王昙映的手下,你倒是真把他奉为主子了。”
枫抿唇,最后道:“给她接上,她会跑。”
陈苓蓉意味深长道:“原来你怕她。”
枫摇头道:“不是怕,是她心眼太多。”
陈苓蓉道:“你尽管接上,后面我来替你看着她。”
第85章 智斗
枫的手背被垂落的衣袖掩住,指尖却绷得泛白,似攥着什么未说出口的心事。宽大的兜帽遮住他的整张脸,仿佛他只是方寸天地间的一道不说话的剪影。
陈苓蓉抿唇,傲慢地睨视着他,状若柔婉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的命令是有千斤重么?既然都已经听见了,还不赶紧照办?”
枫仍然一言不发。
陈丽安懒得看两人之间的对峙,只凝视着紧扣自己脚腕的铁链。她白皙的脚腕上有圈圈红痕,都是被铁圈磨出的印记。
忽然间,枫俯下身来,宽大的兜帽顺着他的动作向前滑去,掩住了大半的脖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见他不按常理出牌,陈丽安也生出了防备之心。
枫坐在床尾处,握着陈丽安被铁链锁住的那只脚,轻轻放在膝头,指尖先按了按她脚踝处的薄茧,见伤口处没有流血的迹象,再用指腹缓缓覆上了那片泛红的肌肤,从踝骨轻轻滑到脚背。
陈丽安被他摸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心中升腾起被人轻薄的怒气。
女人的脚作为下肢之私,世家女子出行必着履,连在家中也极少赤足。男子若是无意间暼见女子的脚,必定会被长辈斥责失礼,若是像枫这般主动触碰,那便是轻慢无状的表现。
陈丽安的眼底凝满了怒意,太阳穴也紧绷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喝斥,枫已褪下脚链,动作轻柔地拂过陈丽安脚踝的伤处,将脚链攥在掌心,低声道:“脚只是皮外伤,骨头没有错位。”
陈丽安听他此言,登时眼尾狠狠向上挑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人真是莫名其妙,那时他把自己的手一根根拗断,这回反倒是检查起自己的脚来了。
枫好似没觉察到她的责怪,径自对陈苓蓉道:“你方才对我承诺过,可以替我看着她,我就先解开了她的脚链。”
陈苓蓉嫌恶地皱起眉头,陈丽安知道她最不喜这种固执己见,不听命令的手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陈丽安将手伸到陈苓蓉面前,讨好地笑道:“堂姐,我的手还不能使劲,可否让你面前这位……”
陈苓蓉蹙紧眉头,鼻尖皱起,冷冷地剜了枫一眼,开口道:“王昙映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好得你为了他而杵逆我?”
枫垂着头,不卑不亢道:“都是为了王爷做事,自然是选自己觉得正确的方略执行。”
陈苓蓉面上凝着拒人千里的厌弃,把呼吸放得又轻又冷,缓和一阵才冷然开口:“你走罢!自己注意些,最好是不要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枫此时又乖顺起来,缄口不言地推开房门,旋风般地融进外边的蝉鸣声里了。
陈丽安坐在床边,活动着肿胀的脚踝,懒懒道:“堂姐,这人可真是眼睛长头顶上,连你的指挥也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