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未见幼子,她心底牵挂不已,分外思念孩子软糯的小脸。
崔君墨闻言,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她,心里多少有些吃那小子的醋。
这几日山间独处,远离世俗纷扰,只有他们二人朝夕相伴,是他许久以来最舒心的日子。
他难得拥有只属于他们彼此的清净时光,舍不得这般匆匆结束。
他俯身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指尖,轻声道:“不急,再陪我待两日,过两日我们便回。”
“你我难得有这般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他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语气愈发吃味,“才相伴三日,你便心心念念想着回府,想着孩子,倒是半点都不留恋我。”
话音落下,他不给她反对的机会,轻轻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他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别想着回府了,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沈幼菱虽还是有些为难,但到底还是温顺的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跟着他走出厅堂。
夜色澄澈,晚风拂得庭院花木,轻轻摇曳。
她正欲开口询问要看何物,下一瞬,“嘭”的一声轻响,夜空之上,便骤然亮起一簇璀璨的火光。
之后,漫天烟火绽放,绚烂夺目。
各色烟花层层叠叠的炸开,流光溢彩,漫天星火坠落,将沉沉的黑夜点亮。
火光落在沈幼菱雪白细腻的脸颊上,映得她眉眼明媚动人。点点光影,落入她乌黑的瞳仁之中,交相辉映,潋滟生姿。
漫天烟火绚烂盛大,流光辗转,照亮了山中寂静的夜。
沈幼菱怔在原地,眼底满是惊喜。
她仰头望着绝美的夜空,嗓音轻颤:“这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
身侧的男人立在晚风之中,身姿挺拔卓然,墨色衣袍随风轻扬。
他垂眸凝望着她惊艳欢喜的模样,眼底的情愫比漫天烟火还要炽热。
他轻轻颔首,低声询问:“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沈幼菱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
昏沉的夜色里,漫天烟火还在次第绽放,光影流转。
沈幼菱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晚风里,虔诚地许下心愿。
她神色安然,模样纯粹又动人。
崔君墨侧立一旁,目光温柔地凝望着她的侧脸,眼底盛满了宠溺。
这一刻,世间万千烟火,皆不及她眉眼半分。
良久,烟火渐渐落幕,漫天流光消散,夜空重归静谧,只剩点点星光依旧闪烁。
沈幼菱缓缓睁开眼眸,笑意温柔。
崔君墨低头望着她,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追问:“方才许了什么心愿?”
沈幼菱唇角噙着狡黠的笑意,轻轻摇头:“是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崔君墨看着她娇俏灵动的模样,低低轻笑一声,温柔地握紧了她的手。
未等沈幼菱回神,下人已经捧着两盏孔明灯缓步走来。
崔君墨接过孔明灯递给沈幼菱一个,便挥手让下人退了下去。
之后,两人分别写上心愿,小心翼翼地点燃灯芯,待热气充盈灯体,轻轻抬手,将两盏孔明灯送入夜空。
暖黄灯火缓缓升空,顺着晚风扶摇而上,渐渐飘向遥远的天际,与漫天星光相融。
沈幼菱仰头望着飘摇的灯火,轻声开口询问:“今日非年非节,你为何会准备烟火和孔明灯?”
晚风拂过,崔君墨嗓音低沉的开口:“今日是我母亲生辰。”
他抬眸望向遥远的夜空,目光悠远,沉声道:“我想借此,告知母亲,我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让她好好看看你,看看我的夫人。”
沈幼菱闻言,微微蹙眉,不解的开口:“可老夫人明明尚在府中,亲眼见证你成家立业,怎会需要这般告知?”
崔君墨收回遥望夜空的目光,垂眸看向她,轻声道:“窈窈,我并非崔老夫人亲生。”
这尘封二十余年的隐秘,今日他终于要对她宣之于口了。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震,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失语。
她从小便跟着崔明轩在崔家往来,还从未听闻崔君墨另有生母。
崔君墨说完,轻轻揽住她的腰肢,轻声道:“外面冷,回房,我慢慢与你说。”
踏入卧房,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两人在床榻上躺下之后,崔君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轻轻安抚着她。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将尘封多年的过往,娓娓道来。
“我本是先皇后的幼子,是皇家血脉。”
一句话,颠覆了沈幼菱所有的认知。
她骤然抬眸,满眼震惊地望着他。
崔君墨则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缓缓的诉说着那段尘封的过往:“当年,当今陛下萧准,彼时还只是个毫无背景的皇子。他野心勃勃,觊觎皇权,为谋夺天下,蛰伏隐忍,暗中筹谋多年。”
“他的母亲是先皇后的婢女,身份低微。见先皇后多年无所出,便主动交好,想要凭借做先皇后的养子,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说着,他某色一凛,继续说道:“谁知多年后,先皇后却突然查出有孕,眼看着他的皇权路远,他便想把先皇后除之而后快。”
“他暗中下毒,以阴私手段暗算先皇后。那毒药阴狠诡异,日积月累,侵蚀肌理,伤人于无形。彼时先皇后已身怀六甲,毒药入体,伤及胎气,几乎让她一尸两命。”
提及过往,他声音微沉:“先皇后拼尽一身气力,九死一生才将我平安生下。可毒素早已侵入五脏六腑,她油尽灯枯,终究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不止皇后,先皇亦是如此。”
崔君墨喉间微涩,眼底掠过一抹沉痛,“萧准知晓,一旦皇后薨世,先皇定会彻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早早的便暗中对先皇施以慢性毒药,长年累月,毒入骨髓。待先皇察觉之时,早已药石无医,回天乏术。”
“弥留之际,先皇深知萧准此人阴险,难堪大任,江山岌岌可危。他唯恐我身为皇子,落入萧准手中,惨遭灭口,便将尚在襁褓的我,秘密托孤给了忠心耿耿的崔国公。”
沈幼菱静静靠在他怀中,屏息聆听,心口阵阵发紧。
她从未想过,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他,从出生起便背负着这般血海深仇,历经这般坎坷劫难。
“彼时崔府老夫人恰好临盆,腹中孩儿不幸夭折。”
崔君墨继续道来:“崔国公为保我性命,也为了老夫人不必承受丧子之痛,当即定下李代桃僵之计,将我以崔家幼子的身份抚养长大。”
“世人皆以为我是崔府幼子,唯有崔国公知晓,我是身负血海深仇的皇子。”
先皇托孤之后,没过多久便含恨驾崩,一代开国帝后,就此落幕。
大淮开国帝后,一生戎马征战,平定乱世,开创盛世江山,最后却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折损在腌臜的算计,阴毒卑劣的皇权争斗之中。
这般结局,何其悲凉,何其令人唏嘘。
崔国公在他年少初通人事之时,便将所有真相都告知于他。
教他韬光养晦,静待时机,只待成年之后,伺机而动,拨乱反正,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二十余年,他以臣子身份立身朝堂,步步为营。
世人皆赞当朝大司马有勇有谋,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二十余年的隐忍与血海深仇。
漫长的叙述过后,卧房内只剩烛火轻轻跳跃,寂静无声。
沈幼菱心头五味杂陈,久久无法平静。
震惊、心疼、怜惜,万般情绪堵在心口,让她一时失语。
原来他所有的运筹帷幄,心思缜密,从来都不是天生性情,而是年少负重,硬生生磨砺出来的模样。
崔君墨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往日里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嗓音却微微发颤:“窈窈,我今日将所有真相告知于你,是不愿日后你从旁人耳中听闻这些隐秘,让你以为是我骗了你。”
他下颌埋在她发顶,呼吸微沉,语气满是不确定:“如今你知晓了我的身世,你会不会……离开我?”
沈幼菱还是第一次见他,流露出这般忐忑不安,卑微无措的模样。
他是少年成名,风华绝代的天之骄子,是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大司马,是大淮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
他站在万人之巅,俯瞰众生,素来傲骨铮铮,从未有过怯懦惶恐。
可此刻,在她面前,他褪去所有光环,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她的心意,惶恐不安,唯恐她转身离去。
沈幼菱心头一疼,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自己贴近他温暖的怀抱,仰头望着他眼底的慌乱不安,轻声反问:“你为何会觉得,我会离开你?”
崔君墨指尖微微收紧,眸光暗沉:“我的前路太过凶险,处处杀机。成败尚未可知,若是落败,便是万劫不复。我给不了你安稳顺遂的余生,甚至会让你跟着我身陷险境,受尽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