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应下。
几人简单用过早膳,沈幼菱便带着曼冬起身前往茌慈堂。
一路行来,过往的记忆缓缓浮现。
前世,她与崔家老夫人交集寥寥、并不深厚。
一方面是因为大夫人丰秋玉素来与老夫人存有嫌隙,总觉得老夫人偏心二房和三房,心生怨怼,便时常叮嘱她少往茌慈堂走动。
那时她刚嫁入府,心性单纯,一心只想讨好婆母,便谨遵吩咐,除了每日例行的晨昏定省,极少主动去往茌慈堂,错失了许多相处的机会。
二来是因为老夫人年龄大了,年轻时因为生崔君墨落下了病根,总是精神恹恹,之后又受到了崔君墨昏迷不醒的刺激,身体更是虚弱了,接着长孙崔明轩战死沙场的噩耗接踵而至,层层打击叠加,身体就彻底垮了,自此缠绵病榻,日渐衰败,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老夫人临终之前,她守在床前照料了数日。
沈幼菱印象里,彼时老夫人早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她费力的抬手握上她的手,和她说着,是他们崔家亏欠了她,让她年纪轻轻的就守寡,蹉跎韶华。
只可惜,老夫人没能活到崔明轩回来。
如今旧事重忆,沈幼菱心底满是唏嘘。
现在想来,若是老夫人还活着,大概是允她和离的吧。
可前世的磋磨与惨痛教训,早已深入骨髓,让她深知人心复杂、世事难测。
重生一世,她无意攀附,却也绝不会再像从前一般天真懵懂,得罪他人,落得四面楚歌的境地。
尤其是执掌侯府内院、阅人无数的崔老夫人,更是万万不能轻视。
思绪浮沉间,二人已然行至茌慈堂院前。
镇国侯府门第显赫,院落修建极尽精致恢弘。
高墙巍峨错落,青瓦叠翠,院内假山嶙峋雅致,溪流蜿蜒穿梭,青石铺路,曲径通幽。
曲折的抄手游廊环绕院落四周,廊柱雕花繁复精美,丹青彩绘栩栩如生,抬眼皆是世家高门的雍容气度。
此刻晨光正好,洒落院落,院内草木郁郁葱茏,清风拂过,枝叶轻摇,自带静谧华贵的氛围。
茌慈堂门前值守的嬷嬷见沈幼菱缓步而来,连忙收敛神色,齐齐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见过侯夫人。”
一众嬷嬷垂首行礼,看似恭谨守礼,心底却各有思量。
此前府中私下议论,沈家小姐实在愚钝。
好好的嫡孙长媳之位不要,执意退婚,转头嫁给昏迷不醒、形同废人的侯爷,属实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愚蠢至极。
人人都断定她嫁入崔府,空有名头,只会落得孤寂终老的下场。
可谁也未曾料到,大婚次日,明明太医都束手无策,断定再无醒来之可能的侯爷,却骤然苏醒。
一朝变故,局势全然颠覆。
如今的沈幼菱,便是正正经经的侯府主母。
日后若是诞下子嗣,更是贵不可攀。
此刻众人看待她的目光,皆是恭敬忌惮。
一位年长的嬷嬷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开口禀报:“听说七夫人喜欢莲藕排骨汤,老夫人昨儿就吩咐奴婢给炖上了,熬了一整宿,又准备了学补气血的雪燕和人参,准备今天一早便给垣清苑送过去呢。”
沈幼菱闻言,眉眼微柔,“劳烦母亲费心惦记,是我的不是,应该早点来给母亲请安才是。不知母亲这几日身体可好?”
嬷嬷一边遣人入内室通传老夫人,一边笑着回话:“托七爷的福气,老夫人近日气色好多了,如今听闻七爷苏醒的喜讯,心中更是大喜,此刻正和夫人们在里头说话呢。”
沈幼菱闻言,眸光微动,轻声问道:“嫂嫂们都在?”
嬷嬷回话:“对的,还有小小姐们都在,陪着老夫人解闷呢。”
沈幼菱心底了然。
今日当真是热闹,竟能一次性见到如此多人。
前世即使是大婚之日,她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女眷齐聚一室。
因为和崔明轩青梅竹马的缘故,国公府里的女眷,她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男子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崔国公一生有一妻三妾,膝下育有七子二女,子嗣繁盛。
时至今日,孙辈共计十五人,九男六女,枝繁叶茂。
其中府中大爷、二爷、三爷,以及刚苏醒的七爷崔君墨,皆是老夫人嫡出。
七爷乃是老夫人的老来子,诞下崔君墨时,老夫人已然年过四十。
当年老公爷心疼夫人年迈生产伤身,本想劝其舍弃这个孩子,可老夫人念及骨肉亲情,万般不舍,执意诞下了崔君墨。
也正因这一次生产大损元气,老夫人自此落下病根,身体常年孱弱,缠绵多病。
其余子嗣皆由姨娘所生,四爷与大姑娘出自秦姨娘,五爷、六爷出自婉姨娘,最小的姑娘则出自李姨娘。
孙辈之中,崔明轩、崔明勒、崔明瑞三人已然成年及岁,余下男丁皆还年幼。
孙女辈里,唯有长小姐早已出嫁别家,其余五位小姐待字闺中。
崔府人丁兴旺,内院关系盘根错节,处处皆是学问。
正思忖间,内室门帘被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撩开,一名身着粉色立领襦裙的婢女含笑走出,侧身礼让,声音轻柔:“七夫人,老夫人请您入内。”
沈幼菱敛去所有杂念,抬手轻轻提起裙摆,身姿端庄温婉,紧随婢女脚步,缓步踏入内室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沈幼菱跨进正堂门槛,房中窗明几净,扑面而来的是一缕清浅的檀香气息。
上首的位置放着一张黄花梨木椅,木纹温润细腻。
椅中端坐着崔府老夫人。
她满头银发一丝不苟挽成盘桓髻,仅簪一枚极简的素金扁簪固定。
身上外罩一件茶褐色褙子,内里衬着深墨绿色交领中衣,衣料绵软熨帖,端庄高贵。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细纹,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却丝毫不掩沉淀半生的威严。
正堂两侧依次落座崔家六位夫人,待沈幼菱缓步踏入房门的刹那,目光齐齐的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
沈幼菱神色沉静,只看了一眼,便抬眸对上首端坐的老夫人,跪拜行礼。
礼毕之后,又依照府中规矩,循序向六位嫂嫂一一见礼,举止温婉得体。
老夫人眸光淡淡扫过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六位嫂嫂见状,纷纷起身回礼。
虽然在家里沈幼菱是崔家新进的七房夫人,辈分最低,理应谦恭有礼。
但奈何七爷崔君墨权势滔天,身居要位,是崔家七兄弟中地位最显赫、最有权势之人。
依国法礼制,六位嫂嫂反倒需向身为七房夫人的她行礼问安。
是以沈幼菱礼数谦恭,姿态放得极低,反倒让在座的众人坐不住了。
老夫人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坐。
崔国公半生戎马,早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方才奠定大淮江山。
老夫人与他是微末夫妻,国公驰骋沙场、征战四方的年月里,崔府内宅大小琐事、宗族人情,皆由她一人独力操持。
半生患难与共,早已养出寻常世家老夫人难以企及的气魄。
大淮立国之后,先帝感念崔国公劳苦功高,特赐下三房妾室。
可崔国公始终敬重发妻,待老夫人礼遇有加。
也正因夫妻同心、内宅安稳,崔国公府方能子孙繁盛,在朝堂上功绩卓著。
半生执掌侯门内宅,阅尽人情百态,是人是鬼,她只需一眼便能洞穿。
府中诸位儿媳的品性心思,她更是了然于心。
正房一脉的儿媳中,大夫人素来心思繁复,功利心重,所以不得老夫人喜爱。
二夫人性情坦荡磊落,三夫人心性温和宽厚,反倒老太太垂青偏爱。
沈幼菱知道自己如今所面临的局面,唯有真诚,方能入老夫人的眼。
如今,只有过了老夫人这关,她才有筹码和崔君墨谈判。
是以,行完礼后,她便垂眸开始告罪:“儿媳失礼了。今日本该一早前来给母亲请安,却耽搁至今,劳母亲与诸位嫂嫂久候,是儿媳思虑不周,还望母亲恕罪。”
老夫人闻言,体恤的开口道:“你初入崔府,尚且新婚,这事怪不得你,皆是怀珩的过失。纵有万般公务缠身,也不该抛下新婚妻子,让你独自来敬茶。这事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诟病我崔国公府轻待新妇,失了礼数。”
沈幼菱心中清明,知晓这番话不过是客套的场面话,自己自是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依旧垂眸恭谨:“夫君身负朝堂重任,为国操劳,事急从权,儿媳理应理解。”
话音微顿,她规矩的开口:“只是家规礼数不可废,夫君公务缠身暂时无法前来,自当由儿媳前来请安。”
她这番不卑不亢,识大体知进退的话,让老夫人眼底的赞许更甚,朝着她轻轻颔首,随即示意身后侍立的嬷嬷:“给七夫人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