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他尚不知前路艰辛,却已然在心底立下了为君的初心。
赤诚,坚定,动人至极。
沈幼菱望着他眼底的光亮,温柔应声:“好。母后信你,来日必能如愿。”
只是他如今尚幼,沈幼菱还是更希望他拥有旁人所拥有的童年,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说完,沈幼菱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今日累了一天,便先去玩会儿吧。玩累了,再来写功课。”
“好”,景哥儿应声,从榻上滑了下来,转身便蹦蹦跳跳地跑出殿门。
沈幼菱端坐软榻之上,目光追随着门外那道鲜活灵动的小小身影,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只是内心却忍不住划过一丝怅然,她的孩儿,今年才不过三岁。
寻常人家三岁稚童,终日嬉戏玩闹,懵懂无忧。
可她的景哥儿,却已经要学“何为仁君”了。
别的孩童三岁识嬉乐,他三岁识责任。
这般沉重如山的责任,压在他稚嫩的肩头,他可能受得了?
他日,他年岁渐长,负重前行时,他会不会疲惫?会不会遗憾?会不会觉得,这一生,太过辛苦?
身为帝王母,她盼子成才,盼他成为千古明君,护大淮盛世绵长。
可身为寻常母亲,她只愿孩儿一生无忧,岁岁安然,不必辛劳,永远这般喜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次日, 崔君墨下朝回到凤仪殿,远远的便看到沈幼菱正斜倚在榻上出神。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兰草织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 素净得如同山间明月。
她懒懒的靠着软垫, 眼睛怔怔的望着窗外, 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巧娘见崔君墨走近, 正要俯身行礼, 崔君墨却脚步轻顿,修长的指尖抵在唇边, 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随即轻轻摆了摆, 让众人都退了下去。
众人见状, 皆心领神会, 放轻脚步, 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间寂然无声,唯有熏香袅袅。
崔君墨缓步走到沈幼菱身边坐下,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想什么, 这般出神?”
见到是他,沈幼菱回过神来, 软软地往他怀中又靠了靠,双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我只是在想, 以后景哥儿会不会怨我们?”
崔君墨垂眸望着怀中的人儿,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好好的, 怎么忽然生出这般念头?”
沈幼菱闻言,睫毛轻颤,语气里满是心疼:“昨日景哥儿从文华殿回来, 一脸骄傲地告诉我,太傅讲的课,他都听懂了。”
崔君墨闻言,勾起一抹浅笑,有些欣慰的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是好事,你该欢喜才是。”
“我知道是好事。”沈幼菱轻轻点头,嗓音却有些哽咽。
她抬眸望向崔君墨,眼尾泛红,轻声的呢喃道:“可他真的太小了啊。”
“他才三岁,寻常人家三岁的稚童,正是无忧无虑,赖在父母怀中撒娇,不识人间愁苦的时候。”
“可我们的景哥儿呢?”她靠在崔君墨怀中,肩头微颤,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他却要日日端坐在文华殿,听太傅将‘何为君道’了。”
崔君墨见状,用指腹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我知晓你心疼他。”
随即,低声安抚着她:“我亦是为人父,看着他小小年纪如此沉稳自持,我心中何尝没有怜惜。”
“可窈窈,你要明白,生在皇家,他这一生便注定与寻常人不同。”
他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继续说道,“他是你我的独子,是这大淮唯一的储君,是要承继大统的未来天子。”
“他生来便身负江山重任,有些路,是他必须要走的。”
沈幼菱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知道归知道,心疼也是真的心疼。
她埋在他怀中,闷闷地出声:“我都懂,可我就是舍不得。他还那样小,就要背负这般沉重的期许,我怕他受不住。”
“不小了。”崔君墨声音沉稳,“再过两年,我便要带着他,随我一同入朝听政了。”
沈幼菱一愣,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看向他:“要这么早吗?”
崔君墨望着她满眼惊愕的模样,指尖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尖,轻声解释:“不早了,早一些入朝堂,他日后也能轻松一些。”
沈幼菱闻言,唇瓣微微抿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担忧的开口:“可朝堂诸事繁杂,他这般年幼,会不会太辛苦了?”
“累,自是难免的。”
崔君墨沉声道,“可他是朕的儿子,是大淮未来的天子。”
“这些,都是他该经受的。”
说罢,他抬手,轻轻捧住沈幼菱的脸颊,直视着她的眼睛,继续道:“窈窈,你要相信我们的孩子,他远比你想象的更聪慧,更坚韧。”
沈幼菱怔怔望着他眼中的笃定,心里的焦虑也渐渐平复了些。
她心里明白,他说得都对。
景哥儿是天家嫡子,身上背负着江山社稷,注定无法拥有寻常孩童的快意人生。
道理她全都懂,可明白是一回事,心疼却是另一回事。
身为人母,看到他小小年纪便要负重前行,她很难做到不心疼。
一想到这,她的眼眶便忍不住再次泛红,脸颊轻蹭着他的掌心:“我就是忍不住担心……怕他小小年纪扛不住压力,又怕他太过懂事,硬生生压抑了孩童该有的天性......”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氤氲的水光,心头一软,忍不住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别怕,我有在呢。”他低声安抚着她,“我会看着他,会一点点的教他的。”
“况且,景哥儿天资过人,他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沈幼菱静静听着他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小家伙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之后,沈幼菱忽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她轻轻的抚过腹部,和崔君墨说道:“你说,我们都努力了这么久了,为什么我的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说着,眼底染上些许低落。
崔君墨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群臣劝谏,空置离宫。
而她身为中宫皇后,却子嗣单薄,着实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闻言,她身后的崔君墨身形一僵,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
沈幼菱见状,攥住他的衣袖,一脸狐疑的轻声追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崔君墨望着她满是疑惑的眼眸,心里轻叹一声,知晓此事瞒不住她一辈子,于是开口:“窈窈,我要是说了,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千万不要生气?”
沈幼菱闻言,愈发疑惑,却还是轻轻点头,应声道:“好,我答应你不生气,你只管如实说便是。”
得到她的承诺,崔君墨指尖微微收紧,将她拥在怀中,缓缓地开口:“你迟迟未能再怀上子嗣,不是我们不够勤勉。”
“是我。”
他顿了一下,嗓音低哑的继续说道:“是我,常年服用了绝嗣的汤药。”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生景哥儿时的场景,亲眼看着她九死一生的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
那时候,他便发誓,以后定不让她再承受生育之苦。
闻言,沈幼菱浑身一震,她猛地看向他:“你……你说什么?”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带着颤抖,“你疯了不成?!”
绝嗣药,寻常人家都唯恐避之不及,他身为大淮天子,最需绵延子嗣,稳固国本,怎会自断后路?
沈幼菱心头翻涌起滔天巨浪,神色焦灼又急切:“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是当今天子,身系天下社稷,皇室传承!你这般自断子嗣,日后该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交代?”
朝野上下,无不在期盼皇室开枝散叶,他身为明君,心系天下,怎会做出这般颠覆朝纲,罔顾社稷的事情?
面对她的焦灼质问,崔君墨神色平静的开口:“这是你我夫妻之间的私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可我们不是寻常夫妻!”沈幼菱用力摇头,急得嗓音发颤,“我们身负天下重任,我们不能只顾及一己私情,罔顾天下社稷!”
“皇家子嗣,从来都不是私事!”
崔君墨却语气平静的说道:“我们有景哥儿了,已经足够向他们交代了。”
沈幼菱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心口发闷,又急又痛,“可若是景哥儿资质平庸,不堪大任,若是......”
崔君墨望着她急得泛红的眼眶,伸手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笃定的开口:“没有若是。”
“我亲自教养的孩儿,我信他的品性与能力。”
“纵使真有那个万一,这天下能人众多,我大可择贤而立。”
“可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