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昨日宴席之上,景哥儿瞧见盛放果酒的琉璃盏,被那馥郁甜香勾动了好奇心,不止自顾自饮了一口,还将果酒递到了试图阻止他的沈康乐面前。
小小的孩子板着一张小脸,学着崔君墨说话的腔调,一本正经对着康乐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且饮了这杯吧。”
沈康乐身为外戚,面对小殿下这般说辞,自是不能抗旨,只能硬着头皮饮下。
只是没想到他饮下去没多久,便和景哥儿,双双醉倒在地。
听完这番经过,沈幼菱不由得愣住,转头看向榻上尚有虚弱的景哥儿。
景哥儿自知无理,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垂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着身下的锦被,不敢抬眼望向众人。
沈幼菱心底那点怜惜,一时间皆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仅仅放他坐镇生辰宴一会儿,他便学着帝王的口吻,拿君恩的说辞去逼迫旁人饮酒。
如今他尚且年幼便如此,若是不加管教,日后长大,岂不是会更加妄自尊大?
这些年他们只教他如何为君,好像忘了教他为何为人了……
沈康乐见沈幼菱神色凝重,连忙又躬身宽慰。
“阿姐也不必太过苛责小殿下,终究只是戏言而已,小殿下也并非有心要为难微臣。”
话虽如此,可沈幼菱心中清楚,戏言背后,藏着的是孩子懵懂的认知。
他生于皇家,自小听惯看惯君臣的那套,便懵懂地以为,皇子的身份,便可以随意驱使旁人,哪怕是亲人。
这份念头若是放任滋长,定是后患无穷。
她温声嘱咐沈康乐先回去歇息。
随后,心中已拿定主意,是时候好好教育景哥儿一番了。
又过了两日,景哥儿身体终于痊愈,又恢复成往日那个精力旺盛的模样。
可沈幼菱却并没有就此翻篇。
这一日午后,崔君墨处理完政务,便来了景哥儿居住的景和殿。
沈幼菱也早早的到此,一身暗红色常服,端坐在殿中。
殿内侍奉的宫人都识趣得退到殿外,偌大的殿内,便只余下他们一家三口。
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景哥儿原本还想上前和母后撒娇,抬眼一望,便看见母后端坐于梨花木椅上,神色肃穆的看着自己。
这是自他出生有记忆以来,母后第一次,用这般严厉的神情对待他。
他心思敏锐,立刻便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在距离沈幼菱一步的地方停下,收敛了笑意,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
随后,他垂着双肩,恭恭敬敬对着沈幼菱躬身,忐忑的开口:“母后,儿臣知错了。”
见沈幼菱不语,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继续认认真真反省道:“儿臣不该因为一时好奇,便贪饮果酒,将自己喝得不省人事,让父皇和母后为儿臣忧心。更不该逼迫小舅舅,把小舅舅也灌醉了。”
说完,不等沈幼菱开口训话,他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走到殿内一侧的墙壁跟前,转过身子,小脸面对着墙壁,脊背挺得笔直,开始面壁思过。
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立在墙边,模样看着乖巧又可怜。
只是这般自作主张的领罚,并没有缓和沈幼菱脸上的神色。
她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只冷声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景哥儿听见母后发问,立刻转过半边身子,一双漆黑的眼眸十分认真地望向沈幼菱,严肃的开口道:“母后,儿臣在面壁思过。儿臣已经知晓错处,之后,儿臣还会向小舅舅负荆请罪。”
沈幼菱见他这般,心中五味杂陈。
孩子知道认错,固然是好事。可令她更担忧的是,他既已知道是错事,居然还要犯,这比不知错,还要令人害怕。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君墨。
帝王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玉冠,轻敲着手中的戒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景哥儿一看见那戒尺,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
他快步走到崔君墨面前,仰起小脸,眼神虽有怯意,却依旧坦荡,脆生生开口:“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辜负了父皇的信任和重托,请父皇打儿臣的手心,儿臣愿意受罚。”
说完,他微微抬起胳膊,将一双白嫩的小手摊开,掌心向上,直直的伸到了崔君墨的面前。
崔君墨垂眸,望着伸过来的那双小手,目光沉沉。
殿内静得可怕。
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
戒尺结实的落在景哥儿摊开的掌心上。
崔君墨这一戒尺下去,是真的用了力,不过一瞬,那白皙柔嫩的掌心,便迅速浮起一道红痕,痛的景哥儿往回缩了一下,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般模样,看得人心头不由得一揪。
可景哥儿只是咬了咬下唇,硬生生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稍稍抖了抖方才挨打的那只手,又一次,坚定地将一双小手重新伸到崔君墨的跟前。
他眼眶通红,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倔强的开口:“父皇,儿臣知错。犯错便该受罚,儿臣不哭。父皇,继续打吧。”
沈幼菱站在一旁,看见那道刺眼的红痕,心口被扎得生疼,疼得她几乎想要开口阻拦。
可她只是死死的攥住袖中的手,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溺爱不是疼爱,今日若是心软放过,便是害了孩子。
崔君墨看着眼前强忍痛楚的幼子,眼底掠过一丝怜惜,但面色却依旧冷峻。
他将手中的戒尺再度高高扬起。
景哥儿见状,心里顿时一紧,屏住呼吸,猛地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再度落下来的戒尺。
可预想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随后,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动,戒尺只是虚虚的,擦过他的掌心。
景哥儿错愕万分,连忙睁开紧闭的双眼,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不解,抬着头怔怔望向父皇。
崔君墨将戒尺丢在一旁,随即屈膝,缓缓蹲下身来。
他放低自己的身形,与景哥儿平视,随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景哥儿那只发烫泛红的小手。
随后沉声道:“你那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本身并无错。”
“身居君位,赏罚自当分明。可你要记清楚,真正的仁君,权柄从不是拿来欺压自己的臣民的。”
崔君墨盯着景哥儿的眼睛,继续说道:“手握权力,首要约束的,当是自己。立身,立德,懂得克制心中的欲望,懂得体恤旁人,方才配得上百姓给予你的身份,懂了吗?”
景哥儿眼眶通红的望着父亲,抿紧嘴唇,认真听着每一句话。
沈幼菱也跟着蹲下身来,来到孩子的另外一侧。
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孩子的小脸,目光柔和的继续说道:“还有康乐,他是你的小舅舅,是你的长辈,不是供你驱使的下人。”
“你要学会尊重他,明白吗?”
她顿了顿,看着景哥儿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缓缓说道:“往后与人相处,要学会平等待人。对待亲人,对待朋友,都该心存敬重,好好说话,不可仗着身份肆意摆布旁人。身份是你的庇护,不是你恃强凌弱的依仗,你可明白?”
殿内安静了下来。
景哥儿垂着脑袋,两只小手被父母轻轻握在掌心,掌心火辣辣的痛感还在一阵阵传来。
他回想着母后与父皇说的每一句话,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不该拿着皇子的身份,为难小舅舅。往后儿臣一定好好待人,不再胡乱耍皇子的威风。”
“改日,儿臣定当要好好向小舅舅赔罪......”
看见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道理,并非只是嘴上敷衍认错,沈幼菱才终于放了心。
她心一软,伸手将景哥儿搂进怀中,温声道:“景哥儿还小,不懂正常,父皇和母后会慢慢教你。”
景哥把小脸埋在沈幼菱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崔君墨站在一旁,看着母子相拥的一幕,也被感染了,伸手轻轻揉了揉景哥儿的发顶。
是夜。
待景哥儿睡熟以后,沈幼菱和崔君墨悄悄来到景和殿。
崔君墨小心的掀开锦被一角,拿起景哥儿那只受罚的小手。
沈幼菱则指尖蘸取药膏,一点一点,轻柔将药膏涂抹在孩子泛红的掌心上。
二人默默做完这一切,又仔细替景哥儿掖好锦被,才又悄悄退出景和殿。
回到凤仪殿,沈幼菱躺在崔君墨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许久之后,才幽幽开口:“崔君墨,你说……我们的景哥儿,将来会不会,在哪一日,终究还是走歪了路?”
皇家子嗣,生来便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权利。
小小年纪便懂得拿君恩去逼迫旁,今日尚且能够及时管教,可来日漫漫,诱惑无数,她实在难以不去担忧,怕权力腐蚀了孩子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