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只要学得足够像,便能神似父皇,便能得到父皇认可。
可日复一日的模仿与追赶,终究让他明白一个道理,画人画骨难画皮,仿形仿态难仿心。
他学得会父皇的言谈举止,却学不会他历经千帆的格局和胸襟。
刻意伪装出的淡然,终究是空洞无神的,稍稍细品,便满是少年的局促与笨拙。
久而久之,满心的期待与热忱,皆化作失落与颓丧。
此刻的春风和煦,吹得满院花香四溢,可景哥儿站在繁花之中,心底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数年积攒的迷茫,在这一刻皆涌上了心头。
许久之后,他终于还是决定去找父皇,去和他说一说,他的少年心事。
就这样,他垂着脑袋,迈着沉重的步伐,心情低落的来到了后殿。
吴公公见到他来,连忙入内通传。
殿内檀香袅袅,清雅沉静。
崔君墨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批阅奏章。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从奏折中抬起眸子,望向景哥儿。
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崔君墨放下手中的朱笔,淡淡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萧承安闻言,缓步走到御案前,依旧垂着脑袋,小心翼翼的问道:“父皇,您是不是……不喜欢儿臣?”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檀香缓缓流动。
崔君墨闻言,眉峰轻蹙:“怎么会这么问?”
萧成安慢慢抬起头,眼眸泛红的看向崔君墨:“儿臣听人说,父皇两岁便能诵诗百篇,七岁就熟读兵法,及至十岁,便已随忠毅王,四处征战,眼界远超常人......”
萧成安说着,微微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可儿臣如今也十岁了,却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比不上您。”
“不仅如此,儿臣还总不懂事,总黏着母后,与您争抢母后的关心,惹您烦心。”
他越说越低落,声音也渐渐哽咽:“儿臣这般愚钝又任性,父皇不喜欢儿臣,也是应该的。”
崔君墨静静听着他的剖白,看着他落寞的神情,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抬手将案上的奏折轻轻推至一旁,朝着景哥儿挥了挥手,轻声道:“过来。”
萧承安愣了一下,迟疑着走向前去。
待萧承安走上前,崔君墨站起身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转眼间,我们的景哥儿已经长大了,都会藏起心事,胡思乱想了。”
萧承安闻言,有些羞愧的又低了低头。
崔君墨却接着说道:“可你愿意将你的心事告知父皇,父皇很开心。”
萧成安闻言,又有些迟疑的抬起了头。
崔君墨望着眼前尚且年幼的儿子,认真的开口:“承安,你在是父皇的儿子前,你首先得是你自己。”
“你要记得,你从来都不是父皇的附属,更不是用来和旁人比较的物件。”
“你是父皇和母后,盼了许久才等来的孩子。于我们而言,你是世间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萧成安闻言,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父皇眼中只有母后和江山社稷,对他只有成为明君的期盼。
可此刻听到父亲这样说,感受着头顶掌心的温度,萧承安眼眶微红。
他的父皇原来很爱他。
崔君墨则继续说道:“父皇之所以那么努力,是因为父亲有父皇的责任在。”
“父皇那时有大仇未报,只能逼着自己早日成熟,扛起重担。”
“可你不一样,承安。”
“父皇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和你母后,不必再跟着父皇一起受苦。你不必活成父皇的样子,更不必事事效仿父皇,追赶父皇。”
他顿了一下,目光慈爱的看向萧承安:“你累了便可以歇歇,也可以不懂事的慢慢的长大,不必逼自己活成一副完美的模样。”
景哥儿闻言,迷蒙的望向眼前的父皇。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父皇严苛自律,必然也希望他足够完美,才能配得上储君之位,才能得到父皇的认可与偏爱。
崔君墨抬手替他理了理外袍:“你记住,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便是你阅历尚浅,朝堂之中还有一众肱骨贤臣,他们会辅佐你,守护你,足够保你坐稳这皇位。”
“便是以后父皇哪一天离开了,你也大可安心,父皇离开之前,也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萧承安闻言,嘴唇动了动,轻轻唤了声:“父皇......”
崔君墨俯下身来,与他平视:“你记住,母后和你是父皇最重要的人。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越过你们在朕心中的地位。”
“虽然父皇想让你成为明君,但却从未想过要剥夺你的天性,困住你的本心。”
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萧承安的肩膀:“所以,往后不必这般谨小慎微,事事苛求自己。就算是闯了祸,父皇也可以为你兜底。”
“记住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慈爱又感性的父皇。
萧承安鼻尖一酸,他用力忍住眼中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静默片刻,景哥儿抬眸望着眼前威严又耐心的父皇,轻声问道:“那父皇,您会一直陪着儿臣和母后吗?”
崔君墨闻言,眸光微动,望着眼前满眼期盼的幼子,郑重的应声:“会。”
便是上天入地,他都会尽他所能,陪他们到最后。
景哥儿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崔君墨见状,将奏折合上,放到了一旁。
景哥儿见他如此,有些诧异的仰头问道:“父皇,您不批奏折了吗?”
崔君墨闻言,垂眸望着他,淡淡笑道:“奏折天天都要批,不差这一日。今日便休息一天,好好陪陪朕的妻儿。”
说罢,他从御座上走了出来,和萧承安说道:“走,我们一起去找你母后。”
景哥儿闻言,勾起唇角,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跟着父皇一同走出御书房。
殿外春光正好,暖日高悬。
父子二人并肩而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相依相携,步履从容的朝着凤仪殿走去。
凤仪殿内。
殿门轻敞,微风轻拂,卷起帘幔微微的晃着。
沈幼菱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轻执一卷诗集慢慢的看着,眉眼柔和,岁月静好。
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便望见相携而来的父子二人。
沈幼菱放下手中的书卷,眉眼弯弯的轻声开口:“今日倒是稀奇,你们父子二人怎会这般早的一同回来了?”
不等崔君墨开口,景哥儿便快步上前,眉眼明媚的同沈幼菱说道:“母后,儿臣和父皇今日想好好陪陪您。”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轻声应道:“好,母后陪着你们。”
说着,沈幼菱便吩咐曼冬,将她刚亲手做好的糕点端过来。
曼冬笑着应声离去。
听到景哥儿说今天去后殿找崔君墨了,沈幼菱笑着问道:“你们都聊了什么?”
景哥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这是我们父子俩的秘密不能告诉您。”
沈幼菱闻言,假装吃味的笑道:“好好好,你们父子俩居然背着我有秘密了,我生气了……”
景哥儿见状,又赶忙哄她。
沈幼菱很快便憋不住了,嗤笑一声:“好了,好了,允许你们有秘密。”
崔君墨就这样站在殿门口,静静望着眼前温馨的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他站于光影之间,默默看着妻儿笑语嫣然,只觉得万事皆足。
“回来了”,在景哥说话的空挡,沈幼菱转头望向他,眉眼温柔。
“嗯,回来了”,崔君墨轻声应道。
窗外,天很蓝。
微风吹过,一室温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萧承安十七岁那年。
某日, 初春的午后,他应召前往后殿。
吴公公手持拂尘,步履轻缓地从殿内走出, 见他前来, 随即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安微微颔首, 温声道:“免礼。父皇有事召我前来, 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吴公公闻言, 直起身来,恭敬的开口, “殿下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萧承安轻轻应了一声, 便站在廊中等候。
他垂眸敛神, 身姿端正,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嬉闹的孩童。
不过片刻, 吴公公便快步而出,做出引路的姿态:“殿下, 陛下宣您入内。”
“有劳公公。”
萧承安微微颔首, 抬步走入殿中。
后殿内,清雅肃穆, 檀香袅袅。
崔君墨端坐再御案后,正手持朱笔,批阅奏折。
萧承安行至御案前三步之遥, 驻足垂眸, 恭敬的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闻声, 崔君墨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