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轩走上前,执笔的手颤抖不止,完整的签上了他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手中的毛笔凄然滑落,滚落下到桌下。
从此,沈幼菱,再不是崔氏妇。
沈幼菱终于如她所愿的与崔明轩再无干系,葬入到她沈家的祖坟。
她下葬那日,晚风萧瑟。
崔君墨独自一人来到她的坟前。
他一身素白长袍,缓步立于坟前,“窈窈,为夫来为你送行了。”
他俯下身来,坐在她的墓前,指尖轻抚着她的名字:“窈窈,这辈子你终于不是崔家的人了,可以安息了。”
说着,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墓碑上,小声的呢喃着:“你再等等为夫。等我了结完这些俗事,便去寻你。”
晚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似是无声的回应。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匆匆一年时光倏忽而逝。
一年后,崔君墨还是如前世那般登上了帝位,也为沈氏夫妇正了名。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他去看了她。
大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惨白。
他一身孤寂的坐在她的坟边,指尖轻抬,小心的摩挲着碑面上那熟悉的名字。
不知坐了多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渐渐便露出了哭声,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从未这般崩溃痛哭过。
哪怕是前世窈窈生产时,他都咬牙忍着,维持着体面。
可现在,他再也撑不住了。
夜风呼啸,夹杂着他破碎的痛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之间,苍凉又绝望。
他的窈窈,没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那样的磋磨至死。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窈窈……”
他哽咽着,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万般愧疚与疼惜,皆化作这三字呢喃,散落风雪之中,无人回应。
不远处,浦安静静伫立着,不敢上前打扰。
他跟随崔君墨多年,见惯了主子运筹帷幄的模样,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狼狈、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不知主子,何时竟与这位沈姑娘结下了这般深厚的羁绊,但看着主子这般模样,他心里跟着也难受得紧。
天光微亮,崔君墨才终于平复了心情。
见他走出来,浦安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问道:“陛下,您对沈姑娘情深至此,何不将沈姑娘迁葬皇陵,待百年之后,与您合葬?”
可崔君墨闻言,只是望了眼沈幼菱陵墓的方向,淡淡开口:“不必了。”
这一世,她未曾嫁给他,她只是沈幼菱,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母亲,只是她自己而已。
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污她一世清名。
次日,天光破晓,万里晴空。
崔君墨身着玄色龙袍,登临崇元殿,接受文武百官朝拜,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光佑。
他端坐于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的俯瞰着阶下百官的朝拜。
只是这万丈荣光,却无人与他共享。
百官朝贺完后,礼官出列,躬身上奏。
奏请新帝尽快大婚,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以安朝野民心。
满朝文武亦纷纷附议。
崔君墨坐在龙椅上,眸光淡淡的扫过下方众人,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不急。”
彼时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初登大宝,心系社稷,无暇顾及儿女情长,故而暂缓大婚之事。
却不曾想,这一句轻描淡写的“不急”,竟是他余生数十年的坚守,是他一辈子的孤灯长夜,一世孤寂。
登基第二日,崔明轩前来求见。
崔君墨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神情淡漠的望着他。
如前世一般,崔明轩请旨前往西南镇守边疆。
彼时,他已经将翟惠母子都打发回乡。
奏折呈递后,崔君墨静默良久。
崔明轩站在殿下,时至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七叔为何要插手他和菱儿之间的事情。
是以,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高位之上的帝王身上,嗓音沙哑,轻声问道:“陛下。”
“时至今日,微臣依然想不明白,您为何非逼着臣与菱儿和离?”
崔君墨闻言,没有向他解释所谓的前世今生,只是眸光微凉的淡淡道:“这是你欠她的。”
崔明轩闻言,唇瓣翕动,终究无话可说。
他躬身叩首,谢恩领旨,转身离去。
自此远赴西南边疆,一生戍守边关,再未踏入京城半步。
岁月悠悠,弹指三十年。
这些年,崔君墨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开创了盛世繁华,万民称颂,百官敬服。
只是,这三十年间,他的后宫却一直空悬。
每逢岁时节令,他便会悄然离宫,去往沈幼菱的坟前祭拜。
光佑三十年秋,崔君墨做了一个震惊朝野的举动,将皇位传给了没有血缘的沈康乐。
禅位诏书一出,满朝文武纷纷上奏劝谏,直言皇位传承关乎国本,不可传于外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但很快这些声音,便被他压了下去。
退位的那日,崔君墨独自来到沈幼菱的坟前。
他抚了抚她的墓碑,轻声道:“窈窈。”
他低声说,“对不起,为夫来晚了。”
“为夫这便去陪你。”
他蹲下身来,靠在她的墓碑旁,喃喃的开口:“上辈子,是你看着我走。”
“这辈子,是我目送你长眠。”
“两辈子,我们扯平了。”
说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下辈子,我们说好,一定牵紧对方的手,要一直一起走。”
秋风簌簌,崔君墨缓缓闭上双眼。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前世他昏迷初醒时,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那是定然是害怕极了,泪眼朦胧的开口告诉他:“说我嫁你了,求七叔怜我......”
他想起前世弥留之际,她在床前,手足无措的攥着他的手,嗓音颤抖的求他:“崔君墨,你别走,我怕……”
崔君墨想着,原来留下来的那个人,这么痛苦,这么煎熬......
他在心里祈祷着:窈窈,奈何桥上,你一定要走慢一些,再慢一些,等等我。下辈子,我们谁也不要先松开对方的手。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实在是太寂寞了……
光佑三十年,帝崩。
史书载:帝一生战四方,平九州,勤政爱民,为千古明君。
史书亦又记载:帝一生未娶,孑然一身。
死后,遗体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沈幼菱醒来时, 只觉得浑身冰冷,她费力的掀开眼睫,入目的景致却并非阴曹地府, 而是人声鼎沸的长街。
沈幼菱无助的想, 这里是……哪里?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茫然的垂眸, 望向自己身上的红色锦袄, 居然是她年少时喜欢的样式。
她望着人来人往的人群, 和自己的穿着,许久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又重生了。
这一年的除夕,庙会上人声鼎沸, 拥挤的人潮, 让她和崔明轩走散了。
她不认识回去的路, 彷徨无助的站在路边, 等着崔明轩来找她。
她正想着,天上便飘起了雪。
接着, 雪越下越大, 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沈云姒望着漫天的飞雪,忽然笑了。
因为下一刻, 她便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崔明轩呢?”
沈幼菱猛地回头。
崔君墨一身玄色衣袍, 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身姿挺拔, 墨发用玉冠束起, 面容俊美无双。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衬得他愈发清冷孤绝,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听到他的声音, 沈幼菱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扑进了他的怀中,哭着唤了声:“崔君墨,我好想你。”
她环着他的腰,心里想着:以他的性子,待会他定会觉得她疯癫无状,会毫不犹豫地将她狠狠推开,训斥于她。
可她实在忍不住了。
谁知,崔君墨闻言,只是愣了一下,便回抱住她,用大氅将她整个人裹在了怀中,温声唤了声:“窈窈。”
崔君墨拥着失而复得的人儿,心中亦是翻涌着酸涩与狂喜。
他本以为此次重生,他需要慢慢的接近她,融化她年少时对自己的畏惧,一点点将她从崔明轩身边拉回自己身旁。
没想到,这次上天眷顾了他,让他的姑娘,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他终于可以参与到她的过去,从头将他的小妻子宠一遍。
风雪依旧,相拥的两人,终迎来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