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君墨向来沉稳内敛,万事皆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这般细致地为她安排好一切后路,根本不是让她学着打理产业这般简单。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怕自己此番出征,再也无法归来,所以提前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念头至此,沈幼菱指尖微微发颤,猛地抬手,用力将眼前厚厚的一摞账簿狠狠往外推去:“我不想看。”
崔君墨也不强求,伸手将散落的账簿收好。
“好。”他沉声,“不看便不看,等你日后有空再看。”
待将账簿都整理好后,他再次抬眸看向她,问道:“身体可还有不适?”
沈幼菱的耳朵登时红了,微微摇头:“已经无碍了。”
“既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崔君墨说道。
沈幼菱闻言,望向他,眼底带着些许茫然,小声问道:“什么地方?”
“你随我来便知。”
崔君墨没有多说,只率先抬步往外走去。
沈幼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赶忙快步跟上。
府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崔君墨率先登上马车,随即回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小心地将她扶上车厢。
待两人坐定,车夫扬鞭驱马,马车缓缓启动。
沈幼菱靠着车窗,心头纷乱如麻,时不时偷偷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端坐一旁,眉眼沉静,让人猜不透心底所思所想。
一路无言,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
崔君墨率先下车,再次伸手,护着她走下车。
沈幼菱站稳身形,下意识抬眸抬头望去。
眼前是府邸恢宏,朱红大门威严庄重,门前立着两只肃穆的石狮子,眉眼凌厉,气势不凡。
最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笔锋苍劲有力,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定安侯府。
沈幼菱怔住,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牌匾,沉声道:“带你认认家门。”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道:“进去吧。”
沈幼菱定了定心神,跟着他,缓缓踏入了院内。
跨过朱红大门,府中庭院开阔,布局雅致。
虽然不及国公府的富丽堂皇,但一路走来,亭台楼阁、摆件陈设,皆贴合她的喜好,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沈幼菱越看心头越震愕,脚步缓缓的停了下来。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将她眼底的诧异尽收眼底,云淡风轻的解释道:“早前便让浦安从巧娘和曼冬那里,打探了你的喜好偏爱......”
他说得平淡从容。
可沈幼菱却心绪难平,鼻尖发酸。
这个男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会说让她相信他,让她等着他。
可他又会在不动声色间,为她铺好了往后余生所有的路。
心口的酸涩愈发浓重,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落下。
沈幼菱死死咬着唇瓣,强行忍住落泪的冲动,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完院中的每一处。
待两人逛完,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升高,已到了午膳时分。
崔君墨提议:“是否要在这里用膳?”
沈幼菱点头。
两人来到膳房,很快一桌丰盛的午膳便摆上了桌,荤素搭配,冷热相宜。
难得的,崔君墨今日竟主动让人备了酒。
上次老夫人寿宴,她醉酒失态。
自那以后,崔君墨便再也不许她饮酒,管束得极为严格。
此刻,崔君墨斟满酒,将其中一杯酒杯推到她的面前,沉声道:“今日无妨,可小酌几杯。”
沈幼菱怔怔看着面前的酒杯,心头纷乱。随即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染红了她的眼眶,熏得她鼻尖酸涩发胀。
她放下酒杯,抬眸定定望着他,眸底盛满湿漉漉的水汽:“崔君墨,你可不可以……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几杯清酒入喉, 沈幼菱渐渐有些醉了。
只觉得头脑昏沉,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轻薄的纱,朦胧得看不真切, 周遭的一切。
她原本白皙细腻的面颊, 渐渐染上绯红, 粉嫩娇柔, 欲滴还羞, 看得人心头微动。
崔君墨见状,放下手中的酒杯, 凝望着面前醉态懵懂的少女。
烛光下的她,眉眼柔软, 一副纯粹无助的模样, 像一只温顺的幼兽, 乖乖展露着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他站起身来, 缓步上前,屈膝蹲在她身前, 与她平视, 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我离开,你就如此难过?”
沈幼菱闻言, 将视线努力的聚焦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懵懂的眨了眨眼睛。
酒意模糊了她的神智,心里积压的委屈翻涌上来。
须臾, 绵软的嗓音混着浓重的酒意, 黏腻而沙哑的从她唇瓣溢出一声:“嗯。”
一声轻嗯, 娇软缱绻。
崔君墨的眸色微深,循循诱哄:“没错,就这样。将你心中所愿, 说与我听。”
沈幼菱闻言,抬眸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委屈与无助,哽咽着抱怨:“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能为了我……不去漠北平乱吗?”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映得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你们男子,向来都是这般。”她轻轻的抽噎着,泪水终于滚落,模糊了眼前的人影,“从来都不会在乎我们女子的感受。”
“你是这样,崔明轩……也是这样。”
崔明轩。
又是崔明轩。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崔君墨的脸色沉了下来,薄唇抿直。
这个名字,是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永远的一道刺。
也是他穷尽毕生努力,也始终无法替代的过往。
沈幼菱醉得彻底,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刻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
她伸手抚上腰间,指尖用力,将那枚贴身带着的玉佩一把扯出,甩到了崔君墨手中。
玉质温润,余温尚存。
沈幼菱红着眼,带着浓浓的哭腔,朝着他喊道:“还给你!我不要了!”
崔君墨垂眸,静静凝视着掌心里的那枚玉佩。
酒,当真是极好的东西。
若不是这场醉酒,他竟然不知,她早已将这枚玉佩赎回,且日日贴身带着。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心里忍不住想,她的心里,是有他的吧?
醉酒好啊,唯有醉酒,她才会毫无顾忌的将真心,剖白与他。
他静静蹲在她身前,任由她絮絮叨叨的倾诉着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惶恐。
直到她说得浑身脱力,险些从椅子上滑落,崔君墨才攥着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抱起。
夜色深沉,星河沉寂。
崔君墨抱着她,步履从容的穿过回廊,走入卧房。
他小心的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放置在床榻上,俯身欲替她褪去鞋袜。
可床榻上的人却突然不安分起来,绵软的身子扭动着,眉头微微蹙起:“热,好热,我要洗澡……”
崔君墨无奈,赶忙让人备水。
只是她往日沐浴起居,皆是巧娘和曼冬贴身伺候。
可今日他临时带她回府,并未带上曼冬和巧娘,而她又醉得深沉,半点不肯让生人近身。
两个婢女尝试着想要伺候,都被她带着哭腔,软软的推开了,模样执拗又可怜。
一众婢子进退两难,不敢贸然上前,亦不敢擅自退下,只能局促立在原地,束手无策。
崔君墨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无奈,终究不忍让她委屈将就,他抬手淡淡一挥,沉声吩咐道:“都退下。”
众人应声离开。
随着木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净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水汽氤氲,弥漫整间房间。
崔君墨缓步上前,抬手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取过干净的棉帕,浸湿后,动作温柔的一点点的替她拭面。
蒸腾的热气,萦绕着她,熏得她绯红的面颊愈发粉嫩。
她早已醉透了,浑身绵软无力的靠在他的怀中,任由他温柔的摆弄着,温顺的不像话。
沐浴完,他重新将她抱回床上。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原本熟睡的少女,又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的看了许久,才见视线落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夜色温柔,烛火阑珊,她绵软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怯生生开口问道:“你会不会……出征回来,就不要我了?”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微颤动。
随即,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柔软的脸颊:“怎么会?你是我的妻,我既认定了你,又怎会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