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笑意依旧,缓缓开口:“说起此事,朕倒是险些忘了。崔爱卿如今迎娶的夫人,原先正是崔将军的聘妻,沈御史的嫡女,对吧?”
还未等崔君墨开口,萧准又继续说道:“叔夺侄媳,有意思,有意思。”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众人闻言,皆呼吸一滞。
这是整个京城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提及的隐秘。
崔明轩奔赴战场不久,婚约作废,转眼不过数月,他的亲叔父崔君墨,却迎娶了他的聘妻。
叔娶侄妻,于礼教有亏,于人情有愧,向来是崔氏乃至朝堂最隐晦的禁忌。
可今日,九五之尊,偏偏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公然将此事摆上了台面。
这哪里是闲话追忆,分明是当众羞辱,刻意敲打。
圣上看着崔君墨低垂的眉眼,语气愈发悲悯,似是感慨万千:“想这崔将军也着实可怜,战死沙场,到头来,婚约成空,连未亡人都未能留下。”
“如此忠良之后,不该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他微微颔首,似是打定主意,淡淡吩咐道:“来人,拟旨。念及崔将军忠勇殉国,朕当体恤英烈,特赐定安侯夫人锦缎千匹、良田千亩、黄金百两,以示抚恤嘉奖。”
说完,他看向崔君墨:“无论如何,令夫人也曾与崔将军有过白首之约,该得这份殊荣。”
这番话,看似是体恤英烈,善待遗亲的皇恩,实则句句诛心,字字讽刺。
他在提醒崔君墨,你的妻子,曾是你侄子未过门的妻子。
你如今的圆满,是踩着亡侄的遗憾得来的。
周遭文武百官屏住呼吸,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的扫向立于武官之首的崔君墨,人人心底皆捏了一把冷汗。
这般当众折辱、刻意刁难,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定然难以隐忍。
可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崔君墨依旧身姿挺拔,静静垂立,面上无半分波澜。
整个大殿上,唯有他一身清冷,稳如泰山。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朝着上方龙椅之上的帝王,拱手躬身:“臣代内子谢陛下隆恩。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当以朝政大局,万民安乐为重,无需耗费心神,挂怀臣等闲情琐事。”
不卑不亢,便将帝王刻意递来的羞辱与试探,挡了回去。
萧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晦暗不明。
崔君墨随即俯身请退,姿态恭谨:“臣身体微乏,先行告退。”
“准。”
得到应允,崔君墨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出大殿,自始至终,脊背挺直,无半分狼狈失态。
待他离去,满殿文武百官才敢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场无声的君臣博弈,真是让人心惊。
不多时,早朝散去,百官逐次退朝。
崔国公步履匆匆,快步追上前方的崔君墨。
一路行至宫门外的僻静处,崔国公才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的低声开口:“你今日太过沉不住气了。”
崔君墨驻足,眼底寒凉一片,冷声道:“我就是太沉得住气,才让他将这天下搅得一团糟。”
崔国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急道:“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大业将成,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崔君墨敛了眼底寒意:“我自有分寸。”
崔国公见状,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玄纥使团下月末入京,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玄纥与我大淮积怨多年,战火不断,如今忽然主动求和,示弱俯首,处处都透着古怪,还是要多派些人手查探才是。”
崔君墨应声:“已经让浦安遣人去查了,静待使团入京便可。”
崔国公微微点头,随即眉头再度蹙起:“除此之外,下月初八,便是明勒与卢氏大婚之日。圣上今日特意提及此事,又赐下贺礼,看似恩宠,依我看,绝非好事,还是要多加防范才是。”
崔君墨眸光微沉,淡淡颔首。
时间一晃,很快便过去了半月。
十月初八,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良辰吉日, 霞光漫天。
今日是国公府二公子崔明勒大婚的日子。
天还未亮,国公府上下便已张灯结彩,红灯高挂。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 凡京城有声望者, 皆来登门道贺, 一时间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宾客络绎不绝。
更令人艳羡的是, 今日大婚,圣上亲赐鎏金玉如意, 御笔亲题“佳偶天成”四字匾额,由内侍太监专程送至崔府, 给足了崔家颜面。
沈幼菱立在人群一隅, 静静望着眼前盛大的婚景, 眼底并无艳羡, 甚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些日子,崔君墨忙着准备迎接使团, 但她总感觉有其他大事要发生。
她去问浦安, 浦安总是言辞闪烁,让她安心便好。
今日崔明勒大婚,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上一世,崔明勒大婚之日闹出的那场荒唐闹剧, 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彼时身为花魁的沛若当众哭诉情深, 逼得崔明勒弃新妇于喜堂, 沦为全城笑柄。
那时她只以为是崔明勒的风流债。
如今却细细品来,这或许是针对崔家儿郎,一次刻意的清剿。
先是崔君墨的重伤昏迷, 后是崔明轩的“战死”,之后是崔明勒的名声扫地,再接着是崔明瑞的断腿,再也站不起来......
短期内,崔家儿郎接连不断的出现意外。
现在想想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以崔明勒的学识秉性,更是不应该在议亲和大婚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弃卢莺的颜面于不顾。
就算他敢这样做,崔国公也应该不会放他离开。
只是前世那时她困在儿女私情上,后来又被崔明轩关了起来,从未试图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生归来,沈幼菱以为,一切能有所不同。
毕竟,此生沛若已死。
没了沛若的纠缠,卢莺应该能得到她的圆满。
可是,却没有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同样是大婚吉时,同样是宾客满堂,万众瞩目之际,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吉时将近,国公府正准备拜堂大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扰乱了正要进行的仪式。
众人侧目回望,只见那人神色慌张地匆匆奔入府中。
“二公子!不好了!”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城南望江楼上有一位绣娘,身着嫁衣,立于二楼栏杆处,扬言……扬言身怀二公子的骨肉!若是二公子不即刻前去见她,她便纵身跳楼,血溅当场!”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方才还喧闹喜庆的崔府前厅,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身着大红喜服的崔明勒身上。
今日是他与卢莺的大婚之日,宾客满座,这般紧要关头,竟闹出如此不堪的风月丑闻,无疑是将崔家的脸面狠狠的踩在脚下。
崔明勒一身大红喜袍,本是俊朗非凡,意气风发的模样,闻言之后,脸色微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短暂的迟疑过后,看向堂上的崔国公。
崔国公只一个眼神,他竟当真挪动了脚步。
那一刻,无人不满脸诧异。
新妇卢莺立在在喜堂正中,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无人窥见她此刻的神色。
可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僵直紧绷的脊背,却泄露了她此刻的难堪。
大婚之日,万众见证之时,自己的夫君,竟为了一个身怀孽缘的女子,意欲弃她而去。
这般羞辱,何其残忍。
眼看上一世的悲剧即将再度重演,一道清冷威严的身影,拦住了崔明勒的去路。
是崔君墨。
崔君墨一袭深紫色锦袍,眉眼清冷的望着崔明勒:“大婚吉时,满堂宾客在此,你欲去往何处?”
崔明勒闻言,身形一僵,有些为难的开口:“可是,七叔......”
崔君墨随即看向跪在地上,传信的男子,冷声道:“今日望江楼停业一天,你竟不知?”
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望江楼停业,又怎会有人在望江楼闹事。
说着从身后的浦安身上抽出佩剑,冷声道:“说,是谁派你来构陷崔府名声的?!”
谁知,崔君墨的话刚问完,那人便咬破口中藏着的毒药,自尽而亡。
众人被这场景给惊住了。
崔君墨却只是将剑又重新插回剑鞘,淡淡道,“今日在座各位,想必也有同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有事不妨直面,勿行宵小之计。”
说完,看向浦安,吩咐道:“将他拉下去。”
浦安应声。
随后,崔君墨冷眼扫过崔明勒:“归位,拜堂。”
崔明勒应声,退回喜堂之中,立于卢莺身侧,重新端正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