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101)

  胡嬷嬷心头一颤,佯作惶恐地压低嗓音,半遮半掩道:“老奴不敢有半分欺瞒夫人,五姑娘确是想收买老奴,可老奴当场就狠狠驳了她的脸面!”

  紧接着又赌咒发誓:“老奴这条贱命早就是夫人的了!活是夫人的奴才,死是夫人的鬼仆!”

  “这些年,老奴替夫人办的那些个事儿,离了夫人这座靠山,这府里谁还容得下老奴这副老骨头啊。”

  “生路还是死路,老奴分得清的。”

  庄氏轻蔑地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倒还算你识相。”

  “这偌大的府邸里,能给你一条活路的唯有我!”

  “你且想想,若是当年的旧事全都抖落出来,裴桑枝第一个要除掉的,会是谁呢?”

  说到此处,庄氏略作停顿,缓声道:“萱草的前程与恩宠,自有本夫人替她筹谋。侯爷既已认她做了通房丫鬟,来日寻个由头抬作正经妾室原也不难。你且记住,莫要因眼前得失而误入歧途。”

  “去将妆奁里那盒金镶玉缠枝桂花胭脂取来,带给萱草。”

  “侯爷素爱桂花清韵,这胭脂里还特意添了些许依兰香。”庄氏眼波流转,语重心长道:“你们母女,可莫要辜负了本夫人这番苦心栽培。”

  胡嬷嬷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恭恭敬敬地伏身叩首,诚惶诚恐道:“老奴谢夫人大恩,定当谨记在心。”

  胡嬷嬷紧攥着胭脂盒,花纹硌的手心生疼,而后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庄氏面上笑意尽敛,眸中寒芒乍现,杀机流转。

  这世上啊,唯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胡嬷嬷每多活一天,就像在她心头悬了把刀。

  今日这老虔婆敢为萱草威胁她,明日就敢为萱草背叛她!

  她不能,也不该再心慈手软了。

  ……

  厢房里。

  胡嬷嬷垂眼望着萱草,只见萱草双唇紧抿,眼角微红,一副赌气的模样,胡嬷嬷心底涌起一阵绝望的无力感。

  如同藤蔓般在暗处悄然滋长,无限蔓延。

  萱草虽为丫鬟出身,却是在锦衣玉食中娇养长大的。

  她作为夫人跟前最得脸的贴身嬷嬷,执掌折兰院多年,侯府上下人人给她三分薄面。这般体面的身份,自然让她唯一的女儿也跟着沾光。

  萱草在府中做着最清闲的差事,整日里被一众仆婢簇拥着奉承。身上穿的衣裙,用的是夫人赏赐的上好绸缎;每日的吃食用度,更是从未有过半点亏待。

  日复一日,萱草身上竟全然不见为奴为婢者应有的警觉与谨慎,反倒养出了几分闺阁千金般的天真和刁蛮。

  以前,她还一度为此沾沾自喜。

  如今,悔不当初。

  “娘亲今日怎的这般狠心,连哄都不肯哄我一句。”萱草撅起小嘴,娇嗔地拖长了尾音,眼神却早已被那描金嵌玉的胭脂盒勾了去,再挪不开半分,手指不自觉地便朝那精巧物件探去。

  胡嬷嬷冷声制止。

  萱草的手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猛地一缩,眼眶泛红,噙着泪花,委屈而倔强地瞪着胡嬷嬷。

  胡嬷嬷只觉心头一阵阵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勉强硬下心肠,先是警惕地环视四周,又觉不放心,颤巍巍地起身推开雕花窗牖,仔细察看庭院里每一处暗影。

  待确认无人后,这才轻轻合上窗,回身紧紧攥住萱草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萱草,娘今日要问你一件事。你须得老老实实答来,关乎你的小命,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萱草见胡嬷嬷神色肃然,不敢再使小性子,乖乖应道:“娘亲请问。”

  胡嬷嬷道:“你且老实告诉娘,五姑娘刚认祖归宗那一个多月里,你可曾跟着旁人作践欺辱过她?”

  萱草面色骤然一僵,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自在:“娘,您是不知道,那一个多月里,府里但凡有些头脸的,想在主子跟前讨巧卖乖的下人们,哪个不是变着法儿地作践五姑娘?更有甚者,还有些下人自发聚在一处设了赌局,比着谁给五姑娘的难堪更多、更狠,赢了的人,还能去四公子跟前儿领赏。”

  “我是折兰院里最体面的丫鬟,自然不能不合群。”

  胡嬷嬷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强撑着身子踉跄上前,忙不迭地追问道:“你……你究竟都做过些什么?”

  萱草含糊道:“都是些小事。”

  胡嬷嬷厉声道:“说!”

  萱草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就...就是把五姑娘刚浆洗好的衣裳扔进泥地里,等五姑娘去捡的时候,躲在墙角用碎石子砸她。看着五姑娘抱头躲避,摔得满身是泥的样子……”

  顿了顿,又嗫嚅道:“还有……五姑娘被罚跪在祠堂外时,我……我往她跟前扔过死老鼠。其实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有别的恶意的。”

  “比较过分的事就是……”萱草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把厨房的剩饭剩菜端到她面前逼她吃。可五姑娘好像真的天生下贱,竟真的一点都不挑,好像……好像只要能活命,能填饱肚子,旁的都无所谓,什么都能咽下去似的。”

  第128章 桑枝,你在关心我?

  “娘,比起其他那些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女儿做的已是够收敛的了。就为这个,那些小蹄子们还背地里嚼舌根,说我白占着体面差事,倒怕起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来。”

  “娘,女儿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可,那时阖府的下人们都去作践五姑娘,独我一个不去,倒显得我不合群似的。”

  “五姑娘吃过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的作践,我做的这点小事算什么呀,估计她早就不记得了。”

  胡嬷嬷气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急声数落道:“我将你当千金小姐娇养着,你倒好,偏要与那些粗使丫头厮混在一处,还管什么合群不合群。”

  “但愿五姑娘不记得了吧……”

  萱草轻抿唇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娘,您就别提那些芝麻绿豆大的事了。”

  “您怕是不知道,那些黑了心肝的,连把五姑娘推下枯井的毒计都想得出来。还有更歹毒的,说要把人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废菜窖里,就等着听五姑娘哭喊着求饶呢。”

  “主子们既已发了话,下人们哪敢不从?自然是要顺着主子的意思来。”

  “娘,我记的真真儿的!夫人知晓我给五姑娘送剩饭剩菜后,非但不责怪,反倒赏了我一支赤金镶玉的簪子呢!”

  “娘,你说夫人为什么那么讨厌五姑娘啊。”

  胡嬷嬷眼神凌厉地扫了萱草一眼,沉声道:“有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说着说着,忽然放柔了语气:“萱草,你听娘说......若是......”

  话到嘴边又顿了顿,胡嬷嬷深吸一口气:“若是娘哪天遭了不测,你记住,什么都别管,立刻去求五姑娘。就说......就说这是娘的遗愿,求她庇护你和忘忧。再说......就说娘祝她得偿所愿。”

  萱草闻言一怔,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娘,你是不是糊涂了?

  “妹妹都夭折十多年了,哪怕五姑娘有通天彻地之能,难道还能插手阴曹地府之事不成?”

  “况且有夫人护佑着娘亲,能出什么岔子?莫非是因我爬床之事,侯爷迁怒于娘亲了?”

  “住口!”胡嬷嬷厉声呵斥,“记住为娘的教诲便是,休得多嘴多舌!在夫人跟前,方才那些话半个字都不许提。”

  她稍缓语气,又叮嘱道:“若是夫人问起,就说为娘教导你要尽心侍奉夫人和侯爷,记住了?”

  萱草怔怔地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女儿记住了。”

  俄而又怯生生抬眸,细若蚊吟道:“只是,若真有不测,为何要等变故发生才托孤于五姑娘?何不现在就求她相助?”

  “娘,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胡嬷嬷:“你顾好你自己便是。”

  就像夫人说的,若是当年的旧事全都抖落出来,裴桑枝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

  萱草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心下却又觉得胡嬷嬷在杞人忧天。

  夫人一日不倒,娘就一日是侯府最体面的管事婆子。

  至于她自己,且等着罢。那些个姨娘们颜色渐衰,夫人也年岁渐长,偏她还似那枝头新绽的桃花,娇嫩得能掐出水来。侯爷总有一日会瞧见这朵含苞待放的鲜嫩花儿,到时候,她早晚能成为侯爷最宠爱的姨娘。

  “娘,这胭脂?”萱草手指轻抬,指尖在胭脂盒上悬了悬。

  胡嬷嬷在深宅大院浸润数十载,阅人无数,怎么可能看不透萱草的心思。

  不仅天真刁蛮,还心比天高。

  是她教养萱草的法子错了。

  大错特错。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浸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平常短了你胭脂水粉了吗,眼皮子这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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