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眼底已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
她全然不忧心荣妄会逊色于成景淮。
她真正担心的,是那位裴五姑娘能否入得了她的眼,过不过得了她这一关。
但愿裴桑枝是个既有勃勃野心,又能持守本心、明辨是非的姑娘。
否则,即使荣妄再倾慕心动,她也绝不会松口。
不是她硬要棒打鸳鸯,只是她既享着国公府老夫人的尊荣,就要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戚嬷嬷开解道:“老夫人,国公爷眼睛亮着呢。”
荣老夫人眸光幽远,意味不明说道:“你哪里懂得。情之一字,原就是不知所起,待得一往而深时,任是再清明的人,也要变成个睁眼瞎了。”
戚嬷嬷暗自思量,老夫人一生未谈婚论嫁,却能将情爱之事剖析得如此透彻清醒,字字句句皆透着股洞明世事。
荣老夫人: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见得多了,自然就有见识了。
“吩咐下去,准备起来。”
“就按家宴的最高规格准备。”
不管裴桑枝能不能过了她这一关,在尚未有定论时,她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和傲慢。
来者是客,是荣妄中意的客。
“老奴这就亲自去盯着。”
荣老夫人微微抬手止住她:“不必,你只需吩咐下去便是。”
“国公府的仆役都是见过世面的,哪怕宴席筹备匆忙,也自会各尽其责,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荣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倒是需要你随老身去库房走一遭,拣选几件像样的见面礼才是正经。”
戚嬷嬷:“老奴领命。”
……
那厢。
荣妄随随便便地往浴桶中一浸,未及片刻便霍然起身,随手绞干了湿漉漉的墨发,换上了那袭新裁的绛红色锦袍,又在琳琅满目的玉冠中择了顶流光溢彩的玉冠束发。
待穿戴齐整,他负手立于一人高的铜镜前,对着镜中身影凝神端详了半晌,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小爷真是美艳的不可方物。”
“成景淮拿什么跟小爷比。”
无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侧的无花,压低声音道:“这身绛红锦袍当真好看?”
绛红色自是无可挑剔。
国公爷那张俊脸与挺拔身姿更是无可指摘。
可偏偏……
那锦袍上的纹样既非尊贵的金线所绣,亦非清雅的银线勾勒,甚至连沉稳的玄色丝线都不用,却选用了格外扎眼的碧绿丝线。
袍袖与衣摆处还精心绣着片片桑叶,那翠生生的叶脉在绛红底色上舒展开来,活像是……
活像是……
怪他书读的不多,一时间竟想不出合适的比喻。
国公爷之心,真真是昭然若揭。
无花斜睨了无涯一眼:“以前不是你把国公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便是披着麻袋也似谪仙临凡”,这会儿倒挑三拣四嫌弃起来了?”
无涯搓了搓手,讪笑着支吾道:“这话原是不假。可还有句老话是“红配绿,赛狗屁,国公爷虽生得玉质金相、世无其二,可也不能这般随意糟践这张俊脸不是?”
说着又朝那件衣裳瞥了一眼,满脸都是痛心疾首的神色。
无花不疾不徐道:“国公爷喜欢,裴五姑娘见了亦会欢喜,你就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无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终于逮着了机会,当即拔高嗓门道:“国公爷,无花那厮说您穿着这身绛红色碧绿桑枝纹锦袍活像只耗子!”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荣妄与无花面面相觑,继而同时抬起手,不约而同地将指尖对准了自己的鼻尖。
荣妄:他像耗子?
无花:请苍天,辨忠奸!
荣妄瞪了无涯一眼,没好气道:“你就别添乱了!”
“一听这话,就是你自己说的,你是瞎了狗眼了?”
“莫要再耽搁了,即刻出发。”
无涯:又骂他是狗!
无花则是轻轻地舒了口气。
不用请苍天了,他家国公爷就是青天大老爷。
与此同时,成景淮也缓步登上了那辆堆满大大小小礼盒的马车。
与荣妄意气风发的姿态截然不同,成景淮显得忐忑踌躇,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他想见桑枝,却也近乡情怯。
想起自家父亲言语间对桑枝居高临下的鄙夷和嫌弃,想起那些没有送到桑枝手中的书信和银两,想起那张根本不存在的婚书,他就深觉自己没有资格,清白坦然地出现在桑枝面前。
可,祖父说,桑枝的处境很是不妙。
外人只道永宁侯府朱门绣户、堆金积玉,却不知对桑枝而言,那华府深院是虎狼之穴,日日都在啖肉噬骨。
既如此,他必须得争一争这门婚事了。
倘若桑枝是侯府千金,父亲怕是恨不得立时三刻攀附上去,哪里还会如从前那般冷嘲热讽?母亲自然也会收起那副鄙夷神色,再不敢轻视她的出身。
桑枝嫁进门来,非但不会受半点委屈,只怕还要被婆母捧在手心里疼着。
而他也会好生备考,金榜题名后入仕为官,为桑枝求诰命,护桑枝一生荣华无忧。
他绝不会再言而无信,留桑枝一人苦难挣扎。
成景淮心头那股无措的惶恐,在自说自话间渐渐平息。
他垂眸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犹疑已化作一抹决然,眉宇间悄然添了几分坚毅之色。
侯府的真千金,会是桑枝的吧?
在他与景翊大哥之间,桑枝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那些只有他与桑枝知晓的过往,是景翊大哥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他才是那个先走进桑枝生命的人,更是桑枝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更何况,大哥既已纳了永宁侯府那位鸠占鹊巢的假千金为妾。以桑枝那般刚硬的性子,若要她选择大哥,简直比让她生吞一只死苍蝇还要令人作呕。
所以,只会是他,只能是他。
第132章 荣妄的超绝“不经意”
永宁侯府。
听梧院。
裴桑枝方才得了李尚仪的首肯,得以暂歇片刻。
她斜倚在软枕上,手中团扇轻摇,扇底生风,却驱不散额间细密的汗珠。
“素华,差人将炭盆移出些。”
正此时,霜序步履匆匆而来,微微倾身,附在裴桑枝耳畔低语。
声音轻若蚊呐,却惊的裴桑枝瞬间直起身来。
荣妄和成景淮在永宁侯府外不期而遇了?
霜序神色恭谨,再次深深颔首,继续道:“回禀姑娘,国公爷特意前来,说是奉了荣老夫人之命,专程送来邀帖,想请姑娘过府一叙,拜见荣老夫人。”
“至于成小公子那边,说是奉成老太爷之命前来拜访。一是要拜会裴驸马和永宁侯,二来也为府上的各位郎君和姑娘都备了见面礼,想当面相送。”
裴桑枝微微挑眉。
荣老夫人和成老太爷……
两尊大佛。
随便拎出一尊,都能让上京城的勋爵官宦圈抖三抖。
但,两相比较一下,荣老夫人这尊佛更大。
她愿意以永宁侯父子生生世世的寿数起誓,绝不是因为她打心眼里偏向荣妄。
“成景淮说想当面相送?”裴桑枝随口问道。
霜序回道:“正是。成小公子还特意提及姑娘,说成、裴两家乃世交之谊。原该在姑娘认祖归宗之日便登门道贺,奈何游学在外,路途遥远,以致耽搁至今。此番特备薄礼,一来补上贺礼,二来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拨冗一见。”
裴桑枝嗤笑。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见她一面。
也不知是成景淮得知了她的身世,还是在返回留县,与成三爷促膝长谈后,看清了现实,屈从了权势。
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她对成景淮都无甚话可说。
与其说成景淮倾慕她,不如说他痴迷于自己扮演深情时的模样。
那所谓倾慕,浸透了傲慢与自恋。
底色却是凉薄如纸、廉价如尘。
如此情意,轻轻一触便溃不成军。
这一世,她实在拨不出时间跟这种人演戏!
“拨冗?”裴桑枝拖长了声调,尾音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这冗啊……我可拨不动。”
“至于什么贺礼,更是多此一举。”
“他来之前难道不曾打听清楚?当初我认祖归宗时,永宁侯府连最简单的宴席都不曾摆过,更不曾惊动族中长老。不过是永宁侯碍于人言和形势,勉强在族谱上添了我的名字罢了。”
“就连赐我一个寓意吉祥的名字,永宁侯都懒得费心取。”
“他是来向我道贺的,还是来往我伤口上撒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