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_蝉不知雪【完结】(113)

  “回禀陛下,奴才实在不知。”

  “裴五姑娘认祖归宗时日尚浅,尚未在京城各府宴饮场合露面,奴才委实难以揣测其才情深浅。”

  “奴才愚钝,恳请陛下恕罪。”

  元和帝眉头微蹙:“你方才说她流落在外,饱受饥寒之苦。这般境遇下,怕是连温饱都难以为继,又哪来的银钱、心力与机缘去研习琴棋书画?”

  “至于规矩、品行、礼仪……”

  元和帝幽幽地叹了口气。

  常言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那……

  谁来告诉他,容貌寻常,才情浅薄,更兼礼数粗疏的裴桑枝,是如何能得荣府老夫人青眼相加,更让眼高于顶的荣妄另眼相待。

  要知道,荣妄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啊。

  “陛下。”李顺全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道:“有道是“耳闻不如目见”,想来裴五姑娘定有奴才眼拙未能察觉的过人之处。”

  元和帝的神情有些僵硬:“再有过人之处,她也是高攀了明熙。”

  “永宁侯府不过仰仗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驸马的余荫,这勋爵之位虽可袭三代,然观永宁侯其人,志大才疏,终日汲汲营营却一事无成,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什么。”

  “其子辈更是庸碌之辈,难堪大任,瞧着就不是有出息的样子。”

  “不出数年,必成徒有其表的空壳侯府。”

  “这般注定会没落的门第养出的女儿,如何配得上朕的明熙。”

  “昔年母后临终犹牵念舅舅和表弟体内残毒未清,父皇更是三度垂训于病榻,命朕以仁德庇荫荣氏血脉。

  指节扣在紫檀御案上发出闷响,白玉扳指与案头螭龙镇纸相击:“而今,舅舅和表弟俱因体内残毒英年早逝,只留了荣妄这一根独苗苗,幸得上苍垂怜,得遇惊鹤替他解了毒,再无性命之忧。”

  “朕的明熙合该得到这世间最好的。”

  最后一字落下,殿外寒风骤急,恍若应和着元和帝难以言说的执念。

  一直缄默不语的李德安忽然抬眸,声音轻得似一片落叶:“陛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世间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尤其是国公爷的婚姻大事,终究要他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否则,就算是勉强地凑成世人眼中的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于国公爷而言,只怕是此生都如影随形难以摆脱的折磨。”

  “老奴斗胆建议,陛下可先行垂询荣老夫人与国公爷,或召裴五姑娘入宫觐见,待多方考量后再作圣裁。”

  元和帝呼吸一滞,指尖不自知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良久,他才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罢了。先派人盯着,仔细瞧瞧荣老夫人见过裴五后......究竟作何反应。”

  若能过荣老夫人那一关,便说明裴桑枝确有不俗之处。

  明熙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绝非任他随意摆布的玩物。无论如何,他都该尊重明熙的喜怒哀乐,顾及他的所思所感。

  究竟如何做,才是对明熙最好的?

  元和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

  隔着一重重宫殿。

  “恒王兄,稍安勿躁。”

  “有些事,急不得,急来也无用。”

  谢宁华斟了盏茶,轻轻推了过去。

  “如何能不急。”身着墨蓝色云纹锦袍的恒王脱口而出反问着。

  “宁华,近日宫中风云诡谲,父皇竟无端冷落了淑妃娘娘。更蹊跷的是,庆平侯府近来也是不得安宁。那个叫俞清的瘸腿书生,先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了侯府天罗地网般的搜查,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竟又在死士的追杀下死里逃生,偏巧撞在了大理寺少卿的车驾前。这桩桩件件,实在透着几分不寻常。”

  “他怎么那么难杀!”

  “那可是向栖云啊,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儿。”

  “除也除不掉,笼络也笼络不来,凭着她母亲跟先皇和元初帝的交情,父皇绝对会袒护她到底。”

  “若是真的被她查出些什么,杨世子能讨的了好?”

  “更何况,你与荣妄的婚事本就是父皇亲自撮合,本该水到渠成。可如今不仅毫无进展,反倒让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捷足先登。”

  “诸事不顺,怎能不叫人焦心。”

  谢宁华眸光闪了闪,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了盏茶,浅啜两口后方才悠悠道:“单凭一个瘸腿书生的疯言妄语,向栖云纵有通天之能,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143章 蝼蚁的愤怒,烧不穿权势筑就的天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恒王眉头紧锁,面上忧色不见减弱。

  宁华指尖微顿,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再抬眸,语气从容却不容置疑:“没有万一。”

  “沈家早已式微,一代不如一代,族中子弟没有出挑的儿郎,连祖传的基业都守不住,如今全指着庆平侯府这根救命稻草。有表兄这个乘龙快婿在,沈家岂会自毁长城?”

  “当年沈三之死便是明证。”

  “他们非但不敢深究,反倒忙不迭地收拾残局,慌慌张张给个死人配了阴婚,草草下葬了事。”

  “事到如今,沈家人岂敢走漏半点风声?定会将恒王兄与杨世子撇清干系,不留丝毫把柄。”

  “在世人眼中,到底是出身微贱又来历不明的瘸腿书生的话可信,还是沈三的父母、手足的话可信?”

  “不难选吧。”

  恒王眸色一沉,故作不悦地拂袖道:“此事与本王何干?”

  说罢,偏过脸去,却掩不住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心虚。

  谢宁华闻言并不争辩,只微微勾起唇角,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是宁华失言了,还望恒王兄海涵。”

  “宁华不过是想着劝慰恒王兄,此事原不必如此忧心。”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什么差池,以庆平侯府的根基,随便寻个替罪羊顶罪,也足以将这桩小事遮掩过去。横竖那个叫俞清的瘸腿书生,知道的也是些皮毛罢了。”

  “蝼蚁的愤怒,烧不穿权势筑就的巍峨天堑。”

  “所谓的愤怒,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火星,徒留一缕青烟而已。”

  “若只是区区一个瘸腿书生,自然不足挂齿。但此人竟能从死士手中全身而退......”恒王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阴鸷:“本王担心的是,这背后另有其人。有人想借这把刀,将本王和庆平侯府拖下水。”

  谢宁华轻叹一声:“此事无论如何也牵连不到恒王兄身上,恒王兄尽可宽心。”

  “说破天去,也顶多是杀人偿命。”

  恒王缓缓端起青瓷茶盏,仰首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似要将胸中郁结一并咽下。

  待放下茶盏时,眼底已恢复清明,只是唇角仍绷得紧:“非是本王杯弓蛇影,实在是父皇年事渐高,龙体日渐衰颓,大不如前,太医院日日请脉却无人能探清脉案,偏生储位空悬至今,越是这等关头,越是半步都错不得啊。”

  “夺嫡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略作停顿,话锋一转:“杨世子妻妹之事暂且不提,倒是你与荣妄……”

  “他怎会自甘堕落,与永宁侯府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粗鄙女子厮混到一处。”

  谢宁华随口道:“许是山珍海味尝腻了,想换些清粥小菜尝尝鲜。”

  “父皇待荣妄如珠似宝,恨不能将世间至宝尽数捧到他跟前,又怎会舍得让裴桑枝肖想荣妄这个金疙瘩。”

  “最急的,不该是你我,而是父皇。”

  恒王若有所思,神色稍霁:“依你所言,倒有几分道理。”

  “不过,你就真的不担心裴桑枝真的攀上荣妄,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荣妄素来恣意妄为,行事全凭心意。若他执意要迎娶裴桑枝,只怕连父皇也未必拦得住。”

  谢宁华不疾不徐:“哪有人能吃一辈子的清粥小菜。”

  “之前,裴明珠谄媚逢迎时,我曾见过裴桑枝。”

  “一无是处。”

  “荣妄一时兴起怜惜弱质,原也寻常。可若真要娶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做国公府主母,怕是要气得元初帝掀了棺材板,泉下不宁。”

  恒王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荣妄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若能为我所用自是上策。如若不然,也断不能容他倒向其他皇子麾下。”

  “宁华,本王与你、与庆平侯府,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万望你尽心竭力。”

  谢宁华颔首:“恒王兄放心。”

  “我冷眼瞧着荣妄对裴惊鹤那点子救命恩情念念不忘,思量再三,深觉与其直愣愣地逼他松口娶我,倒不如另辟蹊径。”

  “那些被黄沙掩埋的旧事,譬如萧氏与知客僧的私通丑闻,又譬如裴惊鹤蹊跷死于灾民暴乱之事,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若能从中查出些端倪,不仅能让荣妄对裴桑枝心生芥蒂,更能叫他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他之人。如此徐徐图之,何愁不能一步步攻破他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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