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既然能被你惊艳第一次,就必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哪怕你只剩最后一口气才遇见小爷,小爷也会让你了无遗憾,然后还要再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叫全京城的人都来瞻仰。”
“反正小爷不会以貌取人,就算你已经老得掉牙、满脸褶子了,也不必担心小爷嫌弃。”
“该对你动心,还是会对你动心的。”
荣妄下意识默认,裴桑枝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不过……”
荣妄唇角微抿,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上京城不过方寸之地,你我怎会等到白发苍苍才得相见?这其中,必有人暗中作祟。”
裴桑枝眼眶一热,眼泪险些落下。
勉勉强强也算是白发苍苍活到老了吧。
毕竟,荣妄初见她,唤她老师太。
就连无涯,也唤她老姑子。
二九年华,形同老妪。
“的确是老的不成样了呢。”裴桑枝声音里带上了淡淡的哽咽。
荣妄心头蓦地一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凝视着眼前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裴桑枝,无论你是做了噩梦,还是生了癔症,都给我看仔细了,我这儿是根又高又稳的枝,你只管踩上来。从今往后,什么噩梦都近不得你的身。”
裴桑枝缓缓眨眨眼,忍下泪意,故作轻巧,似是执意要分个胜负般:“荣明熙,是我动心在前。”
荣妄无奈:“好,是你,是你。”
“你说上辈子就上辈子。”
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荣妄心中的疑惑如浓雾般挥之不去。
他暗自思忖着,或许该去佛宁寺寻方丈一叙,又或者该设法去找找无花那位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
那半秃头的老道士,还是有真本事的。
访得了名山,练得了丹药,还能干得了钦天监的活儿,甚至还能顺便替工部收拾收拾烂摊子,修修堤坝、通通渠。
在姑祖母掌权时,那老道士简直就是一块儿青石砖,哪里需要搬到哪里。
“荣明熙,我嗓子有些干。”裴桑枝指尖轻点桌面,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作为胜者,我特许你给我敬茶,让你沾沾我的喜气。”
荣妄:话题的跳跃度要不要这么大!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依言将茶盏捧在了裴桑枝面前。
裴桑枝眼含笑意,浅啜了两口。
“裴桑枝……”
“荣明熙,”裴桑枝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这般连名带姓地唤我,不觉得太生疏了吗?”
说话间,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荣妄的袖角,“虽说婚约尚未正式定下,但既已见过双方长辈,也算是八字有了一撇,你待我这般疏离,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荣妄抬手扶额,眉宇间尽是无奈。
此刻他终是深切体悟了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之前,裴桑枝在他面前何曾面前展露过这般模样?
不过转念一想,如此鲜活灵动的模样倒更让人心生欢喜,也比从前更添几分生气。
“你未取小字,那便只能唤你闺名了。”
“依礼,待你及笄礼上,你的亲长便会为你取小字。”
裴桑枝摇摇头:“我受不起这么大的福分。”
“你知道的,我厌恶我的父母、手足。”
“所以,你不需要小字。”
荣妄心领神会:“桑枝?”
“枝枝?”
裴桑枝眉开眼笑。
嬉笑片刻,荣妄言归正传,正色道:“枝枝,裴谨澄被夺爵后,侯府外便有陛下派出的暗探盯梢,你我与成景淮的争执,被暗探传回宫城,递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你在留县的旧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
“为防小人借机生事,我不得已让顺全公公将那些事先行禀明圣上。与其等有新人做文章嚼舌根,惹得圣心不悦,不如将主动权攥着自己手中。”
裴桑枝颔首:“是瞒不住的。”
十几年的痕迹,想抹平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她也从未想过遮遮掩掩。
“多亏你应对及时。”裴桑枝微敛眉目,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停顿须臾,方缓声道:“若陛下只知我曾与成景淮议亲的皮毛,却未窥全豹,不知其中曲折……”
裴桑枝话音渐低,幽幽道:“只怕顷刻间,我便要落得个朝秦暮楚、嫌贫爱富的骂名了。”
“荣明熙,你说成景淮是不是克我?”
荣妄不假思索:“对,离他远远的。”
车辕上的无涯:这算是妇唱夫随吧?
如今只盼着裴五姑娘的身形日渐丰盈,容貌愈发舒展。若不然,待到与国公爷大婚之日,怕是要叫人错看成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与阴湿的瘦弱女鬼。
活脱脱像是画本子里写的阴阳两隔的人鬼姻缘了。
第147章 你就当他在放屁就是了
永宁侯府。
永宁侯望着眼前莹然生辉的夜明珠,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这......”
“这对夜明珠......”
“桑枝!”永宁侯突然拔高了声调,嗓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你可知道这对东海夜明珠的来头有多大!”
早知裴桑枝是个有出息的,却不想她这般能耐,连阅人无数的荣老夫人都对她青眼有加,赐下这对意义非凡的稀罕玩意儿做见面礼。
裴桑枝微微摇头。
荣老夫人与荣妄皆未曾提及这对夜明珠的特别之处,而她见识浅薄,自然无从知晓夜明珠背后暗藏的意义。
“还请父亲解惑。”
永宁侯接连灌下三盏茶,温凉的茶水顺着喉头滑落,这才稍稍平复了胸中翻涌的情绪。他定了定神,将那些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娓娓道来,声音里仍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毕竟,他以前也没资格亲眼瞧见元初帝给永昭帝敬茶时,永昭帝赐下的新婚贺礼。
还真是沾了裴桑枝的光了。
裴桑枝:原来,这对夜明珠的来头竟如此大。
永宁侯:原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如此爽。
“桑枝啊……”永宁侯搓着双手,脸上堆满垂涎的笑容,连声音都透着几分讨好:“这对夜明珠可了不得,便是与御赐的丹书铁券相比也毫不逊色。侯府得了,怕是要供在祠堂最显眼的位置才配得上它的贵重。”
说话间,眼珠转了转,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不如这样……”
“啪”的一声脆响,裴桑枝干脆利落地阖上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多谢父亲解惑。”
“父亲可欣赏够了?若是尽兴了,女儿便要好生收起来,来日出阁时一并添作嫁妆,也好带去夫家挣几分体面。”
话音微顿,裴桑枝忽地挑眉轻笑,眼尾掠过一丝隐晦的讥诮:“至于供在祠堂......”
“祠堂可重修好了?”
“毕竟……”裴桑枝抚过锦盒上精致的纹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当日的那把火,烧得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呢,重新起来怕是不易。”
永宁侯的激动和欣喜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愤懑不满,面上却是故作语重心长,捋须叹道:“桑枝,女子出嫁后的倚仗和立身之本,绝不是嫁妆里的一件件死物,终究要看娘家门楣是否显赫,父兄能否为你撑腰,你万不能钻了牛角尖儿,一脚踏进死胡同里。”
“更何况,荣老夫人与元初帝的关系非比寻常。想当年元初帝尚在微末之时,荣老夫人便以贴身婢女的身份侍奉左右。待元初帝青云直上,又将她收为义妹,这份殊荣已是非同小可。及至元初帝临朝摄政,更擢升她为执掌诏令的凤阁舍人,可谓步步相随。细究起来,荣老夫人当真是陪伴元初帝走过一生荣辱的至亲之人。”
“你我视若珍宝的元初帝御用之物,在荣老夫人眼中,怕不过是寻常旧物罢了。”
“你听为父一句劝,你带这对夜明珠去荣国公府,只会徒劳无功。”
“但,放在永宁侯府就大有用处了。”
裴桑枝抬眸,朱唇轻启,一针见血道:“父亲这般迂回周折,说到底,不过是觊觎这对夜明珠罢了。”
“不过,荣老夫人亲赐的见面礼,女儿可不敢擅自处置。”
“父亲若当真这般喜爱,女儿倒不介意亲自走一趟荣国公府,征询下荣老夫人的意思,只要荣老夫人首肯,女儿定当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永宁侯面色骤然阴沉,眉宇间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强压下心头不悦:“你这孩子,自家人的事本该关起门来细细商议。哪有你这般行事,恨不得将家中私事尽数抖落出去?”
“为父这般苦心规劝也是为你好,难道在你眼中,为父是那等目光短浅、贪图小利之人?”
见裴桑枝仍无动于衷,永宁侯又咬牙,依依不舍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理解不了为父的一片好意,为父也不再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