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桑枝心中积怨难消,可母亲、大哥、三哥与我,都已付出了惨痛代价。母亲被迁怒,禁足在折兰院;大哥的世子之位被褫夺,成了弃子;三哥屡受家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而我......更是沦为卑微妾室,尊严尽失,余生尽毁。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平息桑枝心中的怨恨吗?”
成景淮眉头越皱越紧:“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桑枝的手笔?”
裴明珠的瞳孔微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亲昵的称呼。
桑枝?
如此熟稔的称呼从成景淮口中道出,莫非他与裴桑枝早有渊源?
裴明珠心念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只是一味掩面,泣不成声。
不言,胜过万言。
成景淮失声否认:“不可能。”
“桑枝生性善良,绝不可能生出主动害人之心。”
“还请春姨娘慎言!”
裴明珠心下有了计较。
看来,不是一般的渊源啊。
口口声声唤桑枝,还下意识地袒护……
“堂小叔子,这世间的善良从来都是因人而异的。”
裴明珠轻叹一声,眸中适时泛起复杂的情绪。
“我鸠占鹊巢,顶替了桑枝的身份。母亲与兄长们待我如至亲,这份温情愈深,便愈发衬得这些年我们对她的亏欠,于她而言,是弃她于不顾的,不死不休的仇人啊。”
“我并非要责怪她,更谈不上怨恨,只是实在放心不下。”
“桑枝性子倔强得很,任凭我们如何解释、怎样表明弥补的诚意,她都置若罔闻,反倒将我们的一片好心曲解成别有用心......”
“常言道纸包不住火。永宁侯府多年来风平浪静,阖家和睦,偏生桑枝一认祖归宗,府上就风波迭起。时日一长,难免会惹人猜疑。”
“桑枝做的那些事若是传扬出去,那可是大不孝的罪名。到那时,偌大的上京城,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堂小叔子,我知你与桑枝素有旧谊,情谊深厚。还望你能多加劝解,开导于她,劝她及时收手,莫要一错再错,在这条歧路上愈行愈远。”
“我此生亏欠桑枝太多,这辈子毁了便也罢了。可桑枝好不容易才过上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若仍要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哪怕她心中有天大的怨愤,到如今这般境地,也该消停了吧。”
成景淮微愣:“你怎知……”
裴明珠很是自然的接腔:“我怎知你与桑枝有旧?”
“看眼神。”
“方才提及桑枝时,你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缱绻情意,浓得都要溢出来了。想必,她就是那位与你议过婚的意中人吧?”
“作为过来人,我给你个忠告,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了,且行且珍惜。”
“还有……”裴明珠顿了顿,凄然一笑:“你既对她有情,更该引着她走向更好的道路,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作茧自缚,自毁前程。”
“堂小叔子,我言尽于此。”
成景淮看着裴明珠微微颤抖的肩头,那句“春姨娘”在唇齿间辗转,终是咽了回去,再难说出口。
“大堂兄待你一往情深,终有一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当年与桑枝身份错换,原非你所愿。你待她这般真心,假以时日,她定能明白的。”
最后几个字散在冷风里,不知是在宽慰裴明珠,还是在说服自己。
裴明珠眼眶通红:“承你吉言。”
“也由衷地祝你能和桑枝有情人终成眷属。”
成景淮:“多谢。”
是啊,若桑枝能学会以更豁达的胸怀看待周遭的人和事,少些执拗,多些通透,让身上的棱角和尖刺,能平缓一些,该有多好。
裴明珠:蠢货!
想到裴桑枝身边竟有像成景淮这般愚钝之人拖累,心底不禁掠过一丝愉悦的笑意。
这念头让她连日来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几分,连身侧的凛冽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不虚此行。
第152章 裴临慕千呼万唤始出来
月末。
天光晦暗,细雪零落,碎琼乱玉般簌簌飘散。
永宁侯府。
听梧院。
裴桑枝“望眼欲穿”的裴临慕终于暂时抛却了外头的花天酒地,回府了。
素华那颗高悬已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她暗自庆幸,弟弟又一次在裴临慕身边活着熬过了这漫长的三十个日夜。
“姑娘……”素华欲言又止,想提醒,又怕逾矩。
裴桑枝垂首凝神,笔锋在宣纸上流转如行云,头也不抬地淡声道:“你且宽心,此事我已托付驸马爷。”
“驸马爷讨要个小厮是不需要理由的,侯府上下任何人也是没有资格拒绝的。眼下,你弟弟约莫十有八九已调至驸马爷院中当差了。”
“待我稍后去给驸马爷请安时,你便能顺理成章见到你弟弟了。”
素华的眼睛亮的惊人,喜极而泣。
“奴婢叩谢姑娘大恩大德。”
她的命,是姑娘的了。
裴桑枝轻笑道:“别跪了,还不快起来研墨?早些临摹完李尚仪布置的字帖,也好赶在晌午前去给驸马爷请安。”
终归是还完了那两块掺着麸皮糠饼的恩情。
素华抬手拭去泪痕,低应一声站起身来,手中墨锭在砚台上疾转如飞,似是要磨出火星子来。
裴桑枝余光觑了一眼,失笑叹气。
倒也不用这么快。
她都担心素华会不会把砚台磨穿了。
不过,她很是能理解素华的迫不及待
素华是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一母同胞的弟弟是否安好。
而她,则是迫不及待地想用裴临慕这把阴鸷暴戾的刀,彻彻底底的将永宁侯府闹个天翻地覆,把该死的人都送下去了。
这一世,永宁侯府只能做她的青云梯,绝不能做桎梏她的囚笼。
她该像女官署的女官们一样,官袍加身,在权势的修罗场上分一杯羹,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
前院。
书房。
裴临慕身着一袭书院统一制式的青色棉袍,头戴方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书卷气。
双手交叠,躬身作揖时,宽大的衣袖轻摆,倒真显出几分斯文儒雅的气度来。
然而,眼底那抹青黑的阴影与眼白中密布的血丝,却在不经意间将这份气度撕开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显得漏洞百出。
永宁侯凝眸端详裴临慕片刻,眉宇间浮现几许忧色,温声询道:“可是近日先生布置的课业过于繁重?亦或者是随侍书院的那些小厮们疏忽职守,未能尽心侍奉?”
裴临慕习以为常,脸不红心不跳道:“回父亲的话,近日天寒地冻,儿子不慎染了些风寒。又恐耽误了夫子的课业,惹得夫子动怒,故而只得挑灯夜读。这才显得形容憔悴了些。不过无妨,趁着休沐好生将养几日便可痊愈。”
说罢,又微微垂首,语气诚恳:“劳父亲挂念,实在是儿子的不是。”
永宁侯心下一暖。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想起那整日里变着法子气他的裴桑枝,再看那不知廉耻叫嚣“情难自禁”的裴谨澄,还有那愚钝不堪却不自知的裴临允。
他的临慕,当真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孝顺知礼,又勤勉上进,让他老怀大慰?
谁说他后继无人!
这不就是有人了!
“说到底,还是那几个书童疏忽职守,懈怠渎职,否则怎会让你染上这风寒之症。”
“驸马爷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怔,偌大的府邸难道就缺伺候他的下人不成?却偏要蛮横无理,硬是将你用惯了的书童强要了去。”
“罢了罢了,为父再多为你物色几个伶俐的书童,总要寻得几个妥帖的,好生照料你的饮食起居才是。”
裴临慕神色恭谨,温声劝道:“祖父垂青选中儿子的书童,实乃儿子的福分,还望父亲息怒。”
他略作停顿,又轻声恳求道:“只是这新书童的人选,不知可否容儿子自行挑选?”
永宁侯:“当然可以。”
眼瞧着裴临慕面色憔悴、倦容难掩,永宁侯心下不忍,终是打消了抽查他这月课业的念头。
只得摆摆手,继续道:“临慕,你先回去补补觉。”
裴临慕松了口气:“儿子多谢父亲体谅。”
若真要抽查他,只怕当场便要露了馅。
书院夫子们的课,他倒是从不缺席,连眼皮都不曾耷拉一下,端的是勤勉好学的模样,在诸位夫子心中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至于那课业……
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曾亲自动笔写过。
尤其是这一个月,他实在忙碌的紧。
“儿子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