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老了,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灵气了。
或许,临慕就是继承了他一部分的才情,才能写下一篇篇锦绣文章。
就在永宁侯半是感伤怀念,半是沾沾自喜时,书房外蓦地传来声音:“侯爷,五姑娘前来请安。”
永宁侯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裴桑枝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找什么不痛快!
他何需她来请什么安、表什么孝心?只求她能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便谢天谢地了。
真不想见啊!
可,他更清楚,裴桑枝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请进来。”
永宁侯先饮了一盏凉透的茶,激得他一个寒颤。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反复默念: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摊上裴桑枝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女儿,害的他大冷天还得喝凉茶!
书房门被猛然推开,凛冽的寒风争先恐后地涌入,裹挟着刺骨的凉意直扑面门。永宁侯猝不及防地皱了皱鼻尖,一个响亮的喷嚏脱口而出。
再睁眼,就看见裴桑枝红着眼眶,满脸委屈地走了进来?
永宁侯见状,没有半分心疼,有的只是怀疑。
裴桑枝红眼眶?
呵,他宁可相信她是用姜汁熏出了眼泪,或是直接就是染了红眼病。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是半点儿也不相信裴桑枝的眼泪了。
“你又想做什么?”永宁侯警惕道。
裴桑枝轻呼一口气,声音清亮:“父亲,我斗胆一问,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反正,她的戏是给阖府上下那上百张下人的嘴演的。
她在勋贵官宦圈里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倒塌了。
哪个下人还没有个七大姑八大姨家的亲戚在旁的府里做工。
永宁侯的第一反应是裴桑枝果然在演戏,而后才道:“当然是。”
“你到底想问什么?”
裴桑枝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地问道:“如此说来,三哥莫非并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是您救命恩人托付的遗孤,亦或是哪位忠心下属的儿子?”
永宁侯:???
永宁侯皱眉。
不是,谁来告诉他,裴桑枝又发什么疯?
他瞧着很像是那种欢天喜地替人养儿子的冤种吗?
还是说,裴桑枝知道些他不知道的隐秘?
难道,庄氏背叛过他?
“临慕就是我的亲生骨肉!”永宁侯掷地有声:“桑枝,你怎么能随意揣测你三哥的身世,还这般口无遮拦,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你想做什么,直说!”
别硬把绿帽子往他头上甩了,他一把年纪,戴不动了。
裴桑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啧一声:“那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三哥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按理说父亲该一视同仁才对,可怎么偏偏就厚此薄彼了呢?”
“搞得我还以为三哥是父亲恩人的遗孤,父亲特意弥补,在报恩偿债呢。”
永宁侯深觉他自己冤枉的不得了。
他又做什么了?
他不就翻了翻自己年轻时的策论,美滋滋的欣赏了一番吗?
“说人话,别拐弯抹角的。”
听在他耳中,实在瘆的慌。
裴桑枝言归正传:“方才,三哥先是带了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去探望我,又说要给我一千两让我去霓裳阁和奇珍阁置办些衣裙、首饰。”
“一千两白银,可不是什么十两八两的散碎银子。女儿执掌中馈后,把阖府上下的月例银子都记在心上。三哥每月不过二十两月例,算上年节赏赐,一年到头满打满算,统共也就三百两出头。”
“并且,前不久,他还花高价替裴春草抢了匹浮光锦。”
“我想问问父亲,三哥的如此阔绰的底气是什么?”
“是父亲私底下偷偷贴补了三哥吗?”
永宁侯:又奔着他的银子来的!
裴桑枝是貔貅吗?
只进不出!
不对,是饕餮,永远不知道满足!
第161章 你何时才能改掉这觊觎他人之物的恶习!
永宁侯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本侯方才就在琢磨,你这双红眼究竟是拿姜汁熏出来的把戏,还是当真染了红眼病。如今看来,倒是两样都占全了——既是装模作样,也是真染了疾。”
裴桑枝蹙蹙眉,很是真诚发问:“父亲,你其实更应该反思反思自己,若您给女儿的恩赏都是独一份儿的,府里上下人人艳羡的,女儿又何必患得患失,眼红旁人呢。”
“归根到底,还是父亲做的不妥呢。”
永宁侯简直快要气笑了。
恶人先告状!
颠倒黑白!
“不妥?”永宁侯反问,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忿:“前几日,你才从为父的私库里取走三件珍宝。这府中上下,除你之外,还有谁能踏进为父的私库半步?”
“桑枝,为父待你,已是格外厚爱了。”
裴桑枝咬死了道:“可是,父亲,我随随便便掏不出一千两,也从一众贵女手中抢不来浮光锦。”
“一比较,女儿还真是处处不如人。”
“厚爱可不能只在嘴上说说,总该让女儿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才是。”
永宁侯气恼。
说不过,根本说不过。
“临慕的银子不是我私底下贴补的。”
裴桑枝挑挑眉,摆出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神情:“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正好砸在了三哥头上。”
“难不成三哥是财神爷的私生子,才有这样天降横财的造化?”
永宁侯见裴桑枝这般不依不饶的架势,生怕她又惦记上自己的私藏,连忙解释道:“临慕去书院求学时,庄氏便做主将她嫁妆里那间书院附近的铺子契书过给了他。”
“临慕出手大方,想必是这些年一边求学一边经营铺子颇有进益。”
末了还不忘自证清白,义正言辞道:“这绝非为父私下贴补!为父行事向来公允,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断不会做出这等偏私之事。”
语气里没有欲盖弥彰的心虚,只有对守护自己私藏的坚决。
裴桑枝眉心微动。
终于到正题了。
“父亲,若论起该拿铺子练手的,合该是女儿才对吧?”
“女儿将来是要嫁入高门大户的,兄长们亦要迎娶贵女为妻。府中庶务、生意往来,自有各家媳妇操持打理。”
“再者说,庄氏的嫁妆,于情于理都该有女儿一份。”
“若真要按父亲口中的公允算,父亲与庄氏还欠着女儿十四年的月银,按一年三百两算,便是四千二百两。再看兄长与裴春草,每月裁制两身新衣,一年二十四套,十四年下来就是三百三十六套。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三哥与裴临允说过,霓裳阁的衣裙起价五十两,这一项便是一万六千八百两。”
“至于珠钗首饰,每季添置一套,一年四套,每套逾百两,十四年就是五千六百两。”
“其他琐碎开支暂且不论,单这几项合计就有两万六千六百两。父亲身为长辈,想必愿意给女儿凑个整数。“
“那就请父亲一次补足女儿两万七千两吧。”
“如此一来,女儿就相信父亲是真的待我亲厚了,我也会好生孝顺父亲,助父亲成为上京城人人巴结的权贵。”
永宁侯闻言瞠目结舌,一张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来。
他算是发现了,见裴桑枝不仅有碍寿数,还破财。
张口就敢讨要一间铺子和两万七千两银子。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永宁侯咽了口口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驸马爷下山回府时,裴桑枝便借着孝敬的名头,转眼间挥霍了两万两。
这才几日光景?
真当他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大水冲来的吗?
裴桑枝一本正经地颔首:“知道,在讨公道,在捍卫自己应有的利益。”
永宁侯实在瞧不惯裴桑枝理直气壮的模样,脱口而出道:“既然知道,你怎么还敢说出口的啊。”
裴桑枝歪歪脑袋:“敢问父亲,我可有多要?”
“这每一笔银钱,哪项不是师出有名、光明正大?”
永宁侯哑口无言。
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你所说的那些东西,以前都是庄氏在一手操持的……”
裴桑枝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只要父亲不担心庄氏与我话不投机,闹出些母女相残的难堪来,我这便去折兰院寻她给我补上这些银钱。”
“其实,我无所谓的。”
永宁侯咬牙:又在威胁他!
又在威胁他!
要不然,直接让裴桑枝做他的爹吧!
“桑枝,你素来深居简出,骤然要这许多银钱,又能作何用场......”
裴桑枝唇角微扬,笑道:“父亲,您私库里那些珍藏多年不见天日,只怕都要生出霉斑来了。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蒙尘,倒不如取出来晒晒,见见光,大家伙儿商议着分了吧。”